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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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我十五岁。
京中已经很少有人叫我姜知微。
他们称我为温知微,嘉宁县主。
太后教我读律例,也教我看账册。
她说,女子立身,不能只靠谁怜惜。
手中有账,有人,有规矩,才不会再被人轻易踩进泥里。
我很认真地学。
温氏在江南的铺子、田庄、漕运份额,母亲都慢慢收了回来。
从前被姜绍衡转走的银钱,皇帝命大理寺追缴,能追回的全归还温氏。
追不回的,也记在姜绍衡罪账上。
母亲身体好了许多。
她不再住阴冷偏院,也不再为一个不值得的人耗尽心血。
春日里,她会在温府后园晒书,偶尔教我调香。
只是她从不再碰安神香。
我也不碰。
那日,我随太后去城外法云寺还愿。
回城时,马车忽然停住。
护卫在车外低声道:“县主,皇陵押犯路过。有人求见。”
我掀开一点车帘。
风里站着一个穿灰布囚衣的男人。
他瘦得脱了相,鬓发花白,脸颊上刺着罪印。
若不是那双眼睛,我险些认不出他。
姜绍衡。
押差扯着铁链,不许他靠近。
他却拼命往前跪爬了半步。
“知微。”
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锣。
我静静看着他。
他眼眶一下红了。
“三年了,你长大了。”
我没有接话。
他局促地抬手,又被铁链拽回去。
“我在皇陵日日都想你和你母亲。爹错了,真的错了。”
他哽咽道:“谢含章骗我。她说只是一场戏,她说不会伤人。爹那时被权势迷了心,才做了糊涂事。”
我轻声问:“只是糊涂?”
他脸色白了。
“知微,爹知道你怨我。可我到底是你父亲。你小时候,我也抱过你,也教过你写字。”
我想了想。
似乎确实有过。
很小的时候,他也曾把我抱在膝上,教我写“安”字。
那时母亲还未病重,他仕途也未起。
后来,他越来越忙。
忙着攀附权贵。
忙着同皇后旧情复燃。
忙着拿母亲嫁妆填自己的前程。
也忙着,把我这个亲女儿推到刀口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父亲。”
他猛地抬头,眼里生出一点光。
我说:“我十二岁那年,也等过你。”
他怔住。
“宫宴后,我等你问我疼不疼。”
“天牢里,我等你替我说一句公道话。”
“刑场上,我疼得看不清天,也还在想,你会不会来救我。”
他嘴唇颤抖:“知微,你在说什么......”
我放下车帘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后来我死过一回。”
“就不等了。”
车帘落下。
外头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还有他崩溃的哭喊。
“知微!爹错了!你再给爹一次机会!”
我没有再掀帘。
马车继续往前。
春风吹过长街,杏花落了满地。
我靠在软垫上,摸了摸肩背那道旧疤。
它早就不疼了。
母亲在府中等我。
太后给我留了新的律例要考。
温氏的账册还有三匣未看。
我的路很长。
不会再回头看一个迟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