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雪霁天青。
一夜风雪肆虐，将崔家庄彻底裹成了粉妆玉砌的世界。庭院里的积雪厚可没膝，竹枝被压得弯下了腰，时不时“扑簌簌”滑落一团雪块。天空却蓝得透亮，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在雪地上折射出细碎耀眼的金芒，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沈韶光推开柴房门，清冽冷硬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却也精神一振。雪后初晴，虽然酷寒，却别有一种洗净尘埃的爽朗。
厨房里因昨日的忙碌和福伯的采买，显得比往日更充实。最让她欣喜的，是墙角那一小袋乌黑油亮的芝麻，以及那几根暗红辛香的桂皮。这两样东西，在她眼里不仅是食材香料，更是打开更多美食可能性的“钥匙”。
朝食她打算做点不一样的。取一小把芝麻，在干净无油的锅里用小火慢慢焙炒。芝麻受热，渐渐散发出浓郁醇厚的坚果香气，由淡转浓，直到颜色微微加深，噼啪作响，立刻盛出，摊开晾凉。用石臼（厨房里有）小心地将炒香的芝麻舂碎成粗粝的粉末，混合少许霜糖和一点点盐，这便是简易的“芝麻盐糖粉”。
另一边，将昨日福伯买回的上好陈米（粳米）与少量黄精片、红枣同煮，熬成一锅绵稠微甘的“黄精红枣米粥”。待粥将成时，撒入一大半芝麻盐糖粉，搅拌均匀。米粥的温润甘甜，瞬间被芝麻的浓香和淡淡的咸甜勾勒出丰富的层次，热气裹挟着芝麻香弥漫开来。
主食是蒸得松软的白面馒头（用陈米换来的精白面粉，掺了少许全麦粉）。馒头掰开，趁热抹上剩下的芝麻盐糖粉，便是最朴素也最诱人的“芝麻馒头”。
当沈韶光将这散发着独特香气的朝食备好时，福伯踩着厚厚的积雪“嘎吱嘎吱”地过来了。
“这是……芝麻？”福伯吸了吸鼻子，有些惊讶地看着粥面上星星点点的乌黑和那碟特别的粉末，“倒是香得很。”
“是，用芝麻焙香舂碎，调了点味。郎君今日可好些？”沈韶光一边将食盒递给福伯，一边关切地问了句。
福伯脸上的轻松淡了些，摇摇头：“昨夜睡得不安稳，腿疼得厉害，快天亮才勉强合眼。今早精神不济。你这粥香，或许能开开胃。”他叹了口气，端起托盘走了。
沈韶光心里记下，看来崔冽的腿疾在严寒雪天确实是个大麻烦。单纯的食补或许不够，需要更周全的考量。
收拾完厨房，她没有立刻开始准备哺食，而是找出那几根桂皮，取了一小段，用清水快速冲洗，然后与几片姜、一把红枣一起放入陶罐，加足清水，放在小风炉上文火慢煎。她准备熬一罐“桂皮姜枣茶”，温通经脉，散寒止痛，适合崔冽目前的情况。这茶需要时间，让桂皮和姜的有效成分慢慢析出。
等待煎茶的时候，她抓了一小把黄豆和绿豆，分别用清水泡上。又取了些核桃和栗子，放在灶台边借余温暖着。心里盘算着，或许可以试着做点核桃酥或糖炒栗子？哪怕只是最简单的做法，在这个缺乏零食的时代，也能带来一点年节的慰藉。
午前，她去院中井边打水，遇到两个庄户汉子正帮着清扫通往院门和书房的主要路径。两人干得热火朝天，棉袄都敞开了怀，呼出的白气老长。
“小娘子早啊！”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汉子认得她，笑着打招呼，“这雪可真厚，几年没见过了。”
“两位大哥辛苦。”沈韶光微笑着回应，目光落在他们冻得通红的脸上和手上。
“不辛苦不辛苦，崔郎君是贵人，这点活计应该的。”另一个年长的汉子憨厚地笑着，“再说，郎君仁厚，往年这时候都有额外的米粮和肉食分下来，让大伙儿过个好年。”
沈韶光心中一动。回到厨房，她看了看食材，想了想，用全麦粉和着温水，加了一点点盐和醢，揉了一大块面团，擀开后切成均匀的面片。又用白菜、萝卜、还有一点腊肉丁，煮了一大锅热腾腾的“片儿汤”。汤浓料足，在这冰天雪地里，是最实惠的暖身食物。
她用一个大陶钵盛了满满一钵，又拿了几张早上剩下的芝麻馒头，走出厨房，招呼那两个刚扫完雪、正在廊下歇脚的汉子：“两位大哥，天寒地冻的，喝碗热汤，垫垫肚子再回去吧。”
两个汉子一愣，看着沈韶光手中热气腾腾的汤钵和馒头，有些局促：“这……这怎么好意思，小娘子……”
“厨房里顺手做的，不值什么。快趁热吃吧，凉了就没滋味了。”沈韶光将东西放在廊下的石凳上，自己退回厨房门口。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不再推辞，道了谢，端起陶钵，就着馒头，呼噜呼噜吃了起来。热汤下肚，额头上立刻冒出了细汗，冻僵的手脚也暖和过来。
“香！真香！”年轻汉子抹了把嘴，赞道，“这汤味儿足，比自家婆娘煮的强多了！”
年长汉子也点头：“小娘子好手艺。崔郎君有口福。”
沈韶光笑了笑：“喜欢就好。以后若有什么事，或者家里有什么新鲜的菜蔬山货，需要换些油盐针线的，也可以跟我说一声，我帮忙问问福伯。”她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实则是在建立更广泛的联系。了解庄户人家的产出和需求，或许将来能用得上。
两个汉子连连应承，吃完后千恩万谢地走了，说明日还来扫雪。沈韶光看着他们的背影，知道这小小的善意，已经开始为她在这庄子里积累人缘和口碑。
午后，桂皮姜枣茶煎好了，茶汤呈现出深琥珀色，散发着辛香温煦的气味。她滤去渣滓，将茶汤倒入一个带盖的瓷壶，放在热水里温着，准备哺食时一并送去。
哺食她准备做“桂皮红枣焖羊肉”。取瘦多肥少的羊肉切块，焯水洗净。锅里放少许油，下姜片爆香，放入羊肉煸炒至微黄，烹入黄酒。加入足量清水，放入桂皮一角（用布包着）、红枣、黄精片，大火烧开撇沫后，转小火加盖慢焖。直至羊肉酥烂，汤汁收浓，桂皮的辛香和红枣的甘甜完全融入肉中，咸鲜微辛，温补而不燥。
主食是芝麻盐调味的蒸饼，配一碟清炒豆芽。
当沈韶光提着食盒和温着的姜枣茶来到书房时，发现崔冽并未像往常一样坐在榻上，而是披着厚氅，立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支笔，却并未落墨，只是望着窗外雪后澄净的天空和巍巍远山，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寂寥。
“郎君。”沈韶光轻声唤道。
崔冽缓缓转过身。他面色依旧苍白，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显是昨夜未曾安眠，但眼神却比昨日清明许多，那股沉郁之气似乎被雪后的晴空涤荡去些许。他看了一眼食盒，目光最终落在那壶冒着丝丝热气的姜枣茶上。
“这是何物？”
“桂皮、姜、红枣同煎的茶汤，温经散寒，或可缓解腿疾不适。请郎君饭后趁热饮用少许。”沈韶光解释道，将茶壶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崔冽沉默了一下，没说什么，走到榻边坐下。沈韶光布好菜，那焖羊肉的辛香混合着桂皮的特殊气息飘散开来。
他先尝了一口羊肉，肉质酥烂，滋味醇厚，桂皮的味道并不突兀，反而增添了一抹温暖的底色。他慢慢吃着，比昨日似乎多了些胃口。
用完饭，他并未立刻让沈韶光收拾，而是端起那杯沈韶光斟好的、温度恰好的姜枣茶，凑到唇边。深琥珀色的茶汤入口，先是姜的辛辣，继而红枣的甘润浮现，最后喉间留下一缕桂皮悠长的暖意，缓缓下行，原本因寒冷和旧伤隐隐作痛的腿膝，似乎真的感到了一丝舒缓的暖流。
他握着温热的茶杯，良久，才低声道：“此茶……甚好。”
沈韶光垂首：“郎君觉得受用便好。此茶性温，每日午后可饮用一小杯，但不宜过量，以免上火。”
崔冽抬眼，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这个突然出现、厨艺精湛、心思细敏的女子，身上似乎藏着不少秘密，却也实实在在地在为他着想。至少目前看来，无害，且有用。
“你倒是懂得不少。”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家中长辈略通药理，耳濡目染罢了。”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