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纯白色的实验室里,唯一的声音,来自于墙壁上一面由光点构成的、精准到毫秒的炼金时钟。这声音,冰冷、单调,如同死神的脚步,敲打在每一个被囚禁者的心上。
巴克斯,正以一种欣赏艺术品的姿态,欣赏着他的“囚徒”。
他坐在由记忆合金打造的悬浮椅上,手中端着一杯散发着荧光的蓝色液体。他的脸上,挂着一种病态的、属于创造者的狂热微笑。
“苏牧大师,您看,外面多热闹啊。”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液体,实验室光滑的墙壁上,实时投影出了外界那如同炼狱般的战争场面——格雷姆的龙息,矮人的炮火,炼金傀儡的爆炸……一切都如同默片,无声地,却又惨烈地上演着。
“您的那些‘朋友’,真是热情得让人感动。他们正在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试图敲开我这扇通往未来的大门。多么可悲,多么落后。他们就像一群试图用石斧去砍伐钢铁森林的野人,永远无法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他将目光,从投影上移开,重新落在了苏牧身上。此刻的苏牧,正坐在那张冰冷的炼金实验台前,面前,摆放着巴克斯“施舍”给他的、最劣质的食材。
“而您,大师,您和他们不同。”巴克斯的声音,充满了诱惑,“您拥有‘道’,拥有能够触及灵魂的钥匙。只是,您的‘道’,还被包裹在太多无用的、低效的‘情感’和‘仪式感’之中。来吧,加入我。我们联手,将您的‘道’,从那些繁琐的工序中解放出来,将它提纯,将它量化,将它变成一种可以被无限复制的、至高无上的‘法则’!我们将成为新世界的……神!”
苏牧没有理会他的蛊惑,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手中那颗已经有些发芽的、表皮干瘪的土豆上。
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的辩驳都是苍白的。巴克斯已经陷入了自己构建的、由“效率”与“控制”所统治的偏执世界里,无法自拔。
要战胜他,要唤醒他,或者说……要击溃他,唯一的武器,就是自己手中的食物。
尽管,他失去了“次元厨房”这个最大的外挂。
尽管,他手中的食材,劣质到连路边最差的小饭馆都不会使用。
尽管,他的工具,只有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个酒精灯,和一口最普通的小铁锅。
但苏牧知道,一个真正厨师的强大,从来都不在于他拥有多么顶级的食材和厨具。而在于,他是否拥有一颗,能够与食物对话的、充满了“爱”与“尊重”的……心。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缓慢而又专注,充满了某种神圣的仪式感。
他拿起那把锋利的手术刀,刀尖,轻轻地划过土豆的表皮。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粗暴地削皮,而是像一位最顶级的雕刻家,在对待一块举世无双的美玉。
他的刀法,精准到了微米级别。他将土豆发芽的部分,以及周围那层含有微量毒素的、泛绿的表皮,以一种近乎于外科手术的方式,完美地、薄薄地,剥离了下来,没有伤及下面一丝一毫健康的薯肉。
这个过程,他做得无比专注,仿佛整个世界的战火与喧嚣,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他,和手中这颗卑微的、却又值得被尊重的土豆。
巴克斯脸上的微笑,渐渐凝固了。
他那双能看透物质本质的炼金之眼,看到了一些让他无法理解的东西。他看到,随着苏牧的动作,那颗普通的土豆内部,那原本因为即将腐烂而变得混乱、衰弱的“生命能量场”,竟然……奇迹般地,开始重新变得稳定、平和,甚至……散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喜悦”的情绪?
“不可能……这只是……心理作用。”巴克斯在心中对自己说道,但他握着杯子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用力。
苏牧将处理好的土豆,切成均匀的小块,放入一个由耐高温玻璃制成的烧杯中,架在酒精灯上,开始隔水蒸。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将目光,投向了那几块带着明显腥味、颜色暗沉的肉渣。
这是巴克斯从生产线上淘汰下来的、最劣质的“生物蛋白废料”。
苏牧将它们放入那口小铁锅中,没有加任何水或油。他将酒精灯的火焰,调到了最小,小到几乎只有一簇豆大的火苗。
他开始,用这微弱的火焰,慢慢地,炙烤着那些肉渣。
这是一种极其考验耐心的、被称为“炼油”的古老技艺。
他要用最温柔的火,将这些劣质肉渣中,仅存的、那一点点宝贵的动物油脂,给逼出来,同时,又不能让肉渣本身变得焦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实验室里,只有炼金时钟冰冷的“滴答”声,和酒精灯火焰轻微的“噗噗”声。
渐渐地,一股极其微弱,但却真实存在的香气,开始在着纯白色的、充满了消毒水味的实验室里,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肉被炙烤后,所产生的、最原始、最本能的焦香。
这股香气,对于习惯了山珍海味的苏牧常客们来说,或许不值一提。但在这座冰冷的、只有化学试剂味道的钢铁牢笼里,它,却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中,点亮的第一缕……人间的烟火。
巴克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而站在门口守卫的那两名改造人,他们那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的身体,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查的、神经性的抽搐。他们眼中空洞的红光,闪烁的频率,也开始变得有些不规则。
他们的控制芯片,正在疯狂地向他们下达“无视”、“忽略”的指令。但他们的身体,他们的基因,他们那被压抑在最深处的、属于“人类”的本能,却在被这股最原始的肉香,无情地、反复地……挑逗。
终于,一滴金黄色的、晶莹剔透的油脂,从肉渣中,被成功地“炼”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最终,锅底,汇聚了浅浅的一层,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猪油。
而此时,土豆也已经蒸得软烂。
苏牧将其取出,放入一个干净的、用来研磨药剂的白瓷研钵中。他没有用任何机器,而是拿起了一根粗大的玻璃搅拌棒,一下,又一下,用一种充满了韵律感和力量感的动作,开始碾压。
他的每一次碾压,都不仅仅是物理上的破碎,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注入。
他将自己对食物的尊重,对生活的热爱,对外面那些正在为他浴血奋- 战的朋友们的担忧与感激……所有复杂的情感,都通过这根搅拌棒,注入到了那团土豆泥之中。
他碾压的,不是土豆。
是“心”。
当土豆泥被碾压得细腻、绵密,如同最顶级的奶油时,他将那炼出的、还带着滚烫温度的猪油,和一小撮从实验台上找到的、作为化学试剂的“氯化钠”(盐),一同拌了进去。
没有复杂的调味,没有神奇的Buff,甚至没有葱花的点缀。
就是一碗……土豆泥。
但当这碗土豆泥,被苏牧从研钵中盛出,放到那冰冷的实验台上时。
它不再是简单的食物。
它,是有灵魂的。
它散发出的那股温暖的、质朴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香气,与巴克斯身旁那块散发着冰冷化学气息的“快乐水晶”,形成了最鲜明、最本质、最无法调和的……对立。
巴克斯看着那碗平平无奇,却又仿佛蕴含着整个世界重量的土豆泥,他脸上的自信与狂热,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发现,自己那颗由“理性”与“数据”构筑的、坚不可摧的心,竟然……开始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