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冬说完那句话以后,苏绯沉默了很久。
“我只是觉得,他应该有一个正式名字。”
湖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王冬额前的发丝轻轻晃动。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湖面,远处的水光被夜色一点点吞没,只剩下几盏魂导灯在岸边亮着,映出长长的金色倒影。
王冬看着他,显然没有接受这个解释。
“什么叫‘应该有一个正式名字’?”
“就是字面意思。”
“你把镜子里的东西当成自己家里养的猫了?”
“猫至少不会用我的脸吓人。”
“那你还准备给它取名字?”
“没有名字的反派很难建立辨识度。”
苏绯说得十分自然。
王冬听完,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你又开始说奇怪的话了。”
“我这是在认真分析敌人的行为逻辑。”
“你刚才说的是反派。”
“敌人的另一种称呼。”
“你以前不这么称呼。”
“以前敌人没有长得和我一样。”
“……”
王冬没能立刻反驳。
他其实很清楚,苏绯在故意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带。只要自己继续追问,对方就能随时扯出一堆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实际上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解释。
可偏偏这种时候,他又很难真的生气。
苏绯的右手还缠着绷带,眼罩遮住了失去光明的左眼,只有那只猩红色的右眼在暮色中安静地看着他。那张脸仍然漂亮得过分,笑起来也依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昨夜被镜中影子撕开的记忆与伤口都只是训练场上一点无关紧要的擦伤。
王冬最讨厌他这样。
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最后还要摆出一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你要取什么名字?”王冬问。
“还没想好。”
“那就别急着取。”
“这种事情不能拖。”
“为什么?”
“因为拖久了,容易被别人抢先命名。”
王冬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苏绯,我警告你。”
“你说。”
“无论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你都不许背着我们乱来。”
“我什么时候背着你们乱来过?”
王冬的手指慢慢收紧。
苏绯很快改口:“好吧,次数确实不少。”
“你还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想到你会在湖边当众揭露。”
“我现在就能把你扔进湖里。”
“我右手受伤。”
“我可以用左手。”
“那你可真是善解人意。”
王冬气得松开衣领,转身就走。
苏绯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低声道:“名字我会告诉你的。”
王冬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等他配得上那个名字的时候。”
王冬没有回头,只哼了一声。
“最好别让我等太久。”
两人回到宿舍时,霍雨浩已经先一步离开。他将白天记录的魂力波动送去了魂导系,桌面上只留下两块还带着热气的鱼饼,以及一张用来提醒苏绯按时换药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写得很端正。
“右手绷带,睡前更换。不要自己尝试新的封印。不要半夜离开宿舍。”
苏绯看完以后,沉默了片刻。
王冬凑过来看了一眼:“雨浩哥写得很清楚。”
“我觉得最后一句有些多余。”
“你前天晚上就偷偷跑去过魂导系。”
“那是为了确认黑刃有没有异常。”
“你前天也说过自己只是去看看。”
“你们为什么都喜欢翻旧账?”
王冬把纸条抽走,压在桌上的水杯下面。
“因为你每天都在制造新账。”
苏绯坐到床边,解开右手外层的绷带。伤口比早上好了一些,表面已经凝成一层薄薄的血痂。镜中碎片穿过手臂时并没有真正撕裂肌肉,反而像刻意留下的一道痕迹。
那道痕迹很细,形状却十分古怪,仿佛一枚没有闭合的眼睛。
苏绯盯着它看了几秒,随后将手掌覆上去。
金色封印从掌心浮现。
那枚“眼睛”立刻轻轻跳动了一下。
不是伤口。
是种子。
镜魇将某种精神残留藏在了他的身体里,试图借助他的魂力与记忆成长。它没有立即发动,也没有强行干扰,只是安静地附着在伤口深处,像一粒埋进土里的黑色种子。
只要他继续使用封印术,继续与黑刃产生联系,它就会慢慢吸收力量。
王冬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刻坐到旁边。
“又疼了?”
“没有,只是在确认伤势。”
“帆羽老师说,今晚不能再用魂力。”
“我只是看一眼。”
“看一眼也不行。”
“你们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只要一松手就会爆炸的魂导器?”
“差不多。”
“我真是谢谢你们。”
王冬没有接他的玩笑,而是把一瓶药递过来。
“喝掉。”
苏绯接过药瓶,看了看颜色。
“这是什么?”
“马小桃学姐送来的。”
“姐姐送来的药为什么看起来像毒药?”
“她说是补气血的。”
“姐姐的补气血和别人的好像不太一样。”
“喝。”
苏绯捏着鼻子灌下去。
药液入口先苦后辣,像有一团火顺着喉咙滚进胸腔。他咳了两声,王冬立刻递来清水,另一只手还不忘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动作十分熟练。
苏绯喝完水,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过去每次受伤,王冬都会以一种嘴上嫌弃、实际上比谁都紧张的态度照顾他。只不过以前这种照顾还可以解释为队友之间的互相帮忙,现在越来越像某种已经形成的生活习惯。
习惯这种东西很危险。
它会让人忘记自己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另一个人放进了日常。
“你又在想什么?”王冬问。
“在想这药应该加入魂师大赛的禁用物品名单。”
“你喝完以后脸色好多了。”
“我这是被苦出来的精神。”
“少贫。”
王冬说着,目光落到他手臂上的伤口,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来。
“那东西为什么总盯着你?”
“因为我长得好看。”
“正经点。”
“它需要我的封印作为媒介。”
“那为什么又要碰我?”
苏绯的右眼微微一动。
王冬没有看他,指尖却轻轻敲着桌面。
“镜子里那个人说,你不想让我知道。它明明是冲着我来的,却一直拿你的脸说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苏绯没有立即开玩笑。
屋内的灯光落在王冬侧脸上,将他眼底那点没有消散的疑惑照得很清楚。
“它想让你以为,我在瞒着你。”
“你确实在瞒着我。”
“那它的判断还挺准。”
“苏绯。”
“好,不逗你了。”
苏绯靠在床柱上,抬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它不是在告诉你真相,只是在挑一个你最容易相信的说法。”
“你觉得我很容易被骗?”
“不是。”苏绯轻轻摇头,“是因为你太了解我了。”
王冬怔住。
“你知道我会瞒着你,知道我会逞强,知道我遇到危险时会先把别人推开。它只需要把这些事情重新排列一下,就能让你觉得,我可能还有一部分东西没有告诉你。”
“难道没有?”
“有。”
王冬抬起眼。
苏绯迎着他的视线,语气仍然平静。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你有,我也有。区别只在于,有些事说出来以后能让人轻松一点,有些事说出来,只会让另一个人跟着睡不着。”
王冬沉默了。
苏绯知道这个答案并不能让他满意。
可这是目前他能给出的最接近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