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风裹挟着刺骨寒意,从门缝,窗隙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却吹不散凌晚心头的恐惧与沉重。
她背靠着门板,怀中抱着因为自己剧烈情绪波动而同样不安低鸣的情丝引,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
魔域。
那边。
货物。
谢扶摇的失忆与调查。
这些词语在她脑海里疯狂冲撞组合,勾勒出一个庞大、黑暗、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她不是那些被蒙在鼓里,以为只是搭乘普通灵船出行的“轻微有灵力的凡人”乘客。
她听到了,看到了,明白了这艘“远航号”驶向的,根本不是寻常的海外仙岛或坊市,而是一个吞噬生灵,酝酿着未知恐怖的地方。
她该怎么做。
像只受惊的鸵鸟一样,把自己藏得更深,祈求不被发现,然后任由这艘船将她带向毁灭的终点?
还是……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出的一星火花,微弱,却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
凌晚慢慢松开紧攥的拳头,看着掌心那几点殷红,眼神从最初的惊惶失措,渐渐沉淀出一点清醒。
她是符宗清源真人的关门弟子,是迷海凌家的大小姐,是那个曾在千年血魔爪下,在谢扶摇引动的恐怖雷劫边缘,挣扎着活下来的凌晚。
她或许没有谢扶摇那样惊天动地的修为,没有他背后错综复杂的背景和资源。
但她不弱,师父虽懒散,传授的符道却从未藏私。师兄师姐们的爱护,也给了她坚实的底气和应变的能力。
青云赛的历练,与谢扶摇那些日子的纠缠,甚至方才偷听到的惊人秘密……这一切,都在无形中淬炼着她的心智。
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她个人的爱恨情仇,私人恩怨。
它关乎无数可能被蒙骗、被掳掠、被当做“货物”送入魔域的修士与凡人。
它可能牵扯到仙盟都未曾完全掌握的巨大阴谋。
它甚至……可能与她最在乎的那个人,谢扶摇,曾经的调查和失忆,有着直接的关系。
隐瞒?
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建立在谎言上的“安全”和“逃避”,就眼睁睁看着这艘船驶向深渊,看着更多的人可能坠入陷阱?
不。
凌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混杂着恐惧的浊气,似乎随着这个决定,被缓缓吐出。
她做不到。
符宗教导,虽不以战力见长,但符道亦是守护之道,心正则符灵。
凌家虽以商立家,但也讲求信义担当。她凌晚,或许胆小,或许懦弱,或许在感情上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和骗子,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她心底那点属于宗门和家族的骄傲与底线,不容许她袖手旁观。
谢扶摇……
想起这个名字,心口依旧会传来一阵刺痛和复杂。
他若知道这一切,会怎么做?
以他那冷硬果决,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恐怕会直接提剑杀上船来吧?
可惜,他失忆了,忘了当初的调查。
但……如果他能知道呢?
如果他因为自己传递的消息,想起了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泛起一丝苦涩。
就算他想起来,恐怕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她这个胆大包天,欺骗他感情的“罪人”吧?
但那又如何?
凌晚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她欠谢扶摇的。无论是开始的欺骗,还是后来的逃避。
如果这件事能成为补偿的一部分,哪怕微不足道,哪怕可能换来他更深的厌恶和怒火……她也认了。
至少,在下次见到谢扶摇的时候,她要把这一切都说出来。
不是以“凌晚”这个骗子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偶然窥见阴谋,试图阻止惨剧发生的知情者的身份。
她欠谢扶摇一个真相。
关于她自己,也关于这件事。
恐惧依旧存在,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至少,她不再是被动等待命运裁决的猎物。
她轻轻拍了拍怀里依旧不安的情丝引,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抬起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她,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
“别怕。”凌晚低声对它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她开始冷静地分析自己的处境和可利用的资源。
修为:金丹中期,灵力所剩不多,但符箓之道是她所长。储物袋里还有不少高阶符纸,师傅还有家人给她的宝物只多不少,就连谢扶摇给她的东西也不少。
她那时还开玩笑说有谢扶摇在自己怕什么,谢扶摇认真看她,告诉她有备无患,没想到现在是真的有用。
帮手:几乎为零。船上乘客大多懵懂无灵力,水手中可能有对方的眼线甚至同伙。
优势:她知道部分真相,知道船的目的地可能是魔域,知道对方运送“货物”的意图。对方暂时还不知道她已窥破秘密。她身上还有谢扶摇的剑纹玉符或许,可以尝试用某种方式,留下线索或传递警示。
劣势:孤立无援,实力差距巨大,身处对方控制的船只上,目的地是更加危险的魔域。一旦暴露,必死无疑。
当务之急:自保,并尽可能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留下信息或寻找脱身机会,至少要让外界知道这艘船和这些人的不对劲。
凌晚的目光,落在了怀中情丝引的身上,又看了看那枚冰凉的剑纹玉符。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