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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末汇演刘老师还特意私聊我:念念妈妈,念念是领舞,第三个节目,记得给家长留好位置。
  我把"领舞"两个字看了两遍,回了个"谢谢老师"。
  同一天吃晚饭,江则铭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先笑了,接起来的声音放得很软:"周六?行啊,阳阳生日,我肯定到。"
  我给他盛汤的手停在半空。念念夹菜的动作也停了,筷子尖抵着碗沿。
  "念念的节目排在周六上午,第三个。"我说,"她是领舞。"
  "早答应孩子了。"他接过汤,顺手给念念夹了一筷子排骨,"男子汉答应的事不能反悔。阳阳一年就过一次生日,让念念下次,啊。"
  念念低着头,小声说:"爸爸去吧,我跳给你看录像也行。"
  去年她生日,他说在外地出差,蛋糕是我买的,蜡烛是我点的。她许愿的声音很小,我凑近了才听见:希望明年爸爸陪她吹蜡烛。今年,那个愿望还挂在天上。
  "她练了两个月。"我说,"每天放学在客厅跳,踢坏了我两双拖鞋。"
  "不有录像吗?回来放给我看一样的。"他擦了嘴,起身拿手包,"苏晚,别什么事都往孩子身上扯。"
  我从包里取出那本确认册,摊在玄关的柜子上,摊开的那一页正对着他。勾选"放弃参加全年活动"的那个黑勾,朝着他。
  "江则铭,这是最后的机会。"我说,"你周六来给念念捧场,校务处父亲那一栏,我陪你去改回来。从今天起,一次一次,把她该有的补给她。"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那本册子。
  就一眼。
  "幼稚。"
  他绕开柜子,拎起门边那个一人高的奥特曼礼盒。那是他托人从国外带的。念念随口说过一句喜欢奥特曼,他说浪费钱,女孩子玩这个干什么。
  同一个屋檐下,有的孩子配得上一人高,有的孩子只配拥有"下次"。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周六上午,礼堂坐得满满当当。每个小演员上台,底下都有爸爸妈妈两台手机一起举,荧光棒挥成一片海。
  念念家的两个座位,始终没能坐满。
  我坐了一个。另一个座位上,放了她最爱喝的草莓酸奶,吸管我都替她插好了。我想,万一,万一他提前离席赶来了呢。
  后台候场,念念隔着幕布的缝往外看,在第一排找到我,眼睛弯了一下。
  "妈妈,"她小声问,"阳阳哥哥家的蛋糕大不大?吃完蛋糕,爸爸会赶过来吗?"
  "会吧。"我说。
  连我自己都不信的两个字,她用力点了点头,当成了承诺。候场的二十分钟里,她又往幕布缝外看了三次。
  音乐响起。白色的小裙子,头发是我早上盘的,盘了三遍她才满意,碎发用星星发卡别住。她在台中央站定,鞠躬,目光扫过观众席,在第一排找了一圈。
  最后她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
  她跳得极好。两个月,每天放学练到天黑,膝盖上两块青紫,她拿校服裤子遮着不让我看见。每个动作都踩在节拍上,收尾那个转圈,裙摆打开,像一朵憋足了劲的花。
  掌声雷动。她冲我挥手,笑得很大声,用口型问我:妈妈你拍了吗?
  我举起手机,拍下了她。
  也拍下了她身旁那个空荡荡的座位。酸奶没动,吸管插在原地,像一个小小的、立不住的人。
  散场了,孩子们一个个被接走。有爸爸把孩子架在肩上,孩子手里攥着奖状,笑声一路出了礼堂。
  念念还穿着演出服,坐在台阶上不肯换鞋。亮片鞋尖上的闪粉蹭掉了一小块。
  "给爸爸打个电话吧。"我把手机递给她,"问问他,能不能赶过来看闭幕。"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那头很吵,碰杯声,笑声,一群人合唱生日歌,小孩子的尖叫几乎顶破屋顶。
  "跳完啦?"江则铭的声音隔着喧闹飘过来,带着笑,"厉害厉害,念念最棒。先挂了啊,这边要切蛋糕了。"
  "爸爸,"念念急急地说,"闭幕还没开始,你过来还赶得及,我带你去看……"
  没来得及说完话,背景里漏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笑着催:"则铭,快来,阳阳等着呢,蜡烛要灭啦。"
  电话挂断了。
  台阶上很安静。念念举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还给我。
  "妈妈,"她低头抠鞋尖上掉色的亮片,抠下来一小片,捏在指腹上,"蛋糕肯定很大吧。"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从头到尾都知道爸爸在哪。她替他留的台阶,一级一级,铺到了悬崖边上。
  当晚回家,她从书包里摸出一张画。去年春游画的全家福,一家三口手拉手,得过老师奖状,在墙上贴了一年。
  她拿黑色彩笔,一笔一笔,把中间那个高个子男人的脸涂掉了。
  涂得很慢,很用力。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像钝刀。纸起了毛,黑色漫过那个人的眼睛、鼻子、笑着的嘴。
  涂完了,她把画举起来看了看,好像满意了,又好像更空了。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妈妈,"她小声问,"是不是我不够乖?是不是我再乖一点,爸爸就会来看我跳舞?"
  我抱住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在我怀里小声哭,哭声压得很低,怕吵醒谁似的。哭着哭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黑笔,指缝里全是黑色的墨。
  我把笔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把那张画摊平,看了很久。
  三个人的画,涂掉了一个人。剩下的两个,影子叠在一起,紧紧挨着。
  夜里十一点,我走到阳台,拨通林岚的电话。
  "我决定了。离婚。"
  那头静了两秒。
  "想清楚了?递出去,就没有回头路。"
  "清楚。"我说,"念念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就想清楚了。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这个家再待下去,毁掉的是她。"
  "明天帮你拟协议。证据都留好。"
  挂断电话,我翻出一张草稿纸,就着台灯写。财产,抚养权,分居时间。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一个用了五年的碗,洗干净,放回架子上,然后退开一步。
  写到落款,笔尖悬在纸上。
  苏晚。
  这两个字落下去,这个家就散了。
  卧室里,念念翻了个身,梦呓了一句。这回我听清了。
  "爸爸,为什么你总是不在。"
  笔落下去。
  一笔一划,没有抖。
  窗外天蒙蒙亮。明天,一切就该有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