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羽是被一阵清甜的花香唤醒的。
意识从混沌中缓缓抽离,经脉处残留的隐痛还在轻轻作祟,却已远不如之前那般撕心裂肺。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竹屋的雕花梁顶,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化作细碎的金箔,落在铺着软垫的榻边,暖融融的,驱散了体内残存的阴寒。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半分人声,墨渊师父与折颜上神想来是去处理那枚被镇压的法器了。
令羽撑着身子坐起,身上已换了一件干净的月白色长衫,质地柔软,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缓了缓神,感受着体内虽虚弱却已恢复平稳的灵力,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循着那愈发浓郁的花香,令羽起身,轻轻推开了竹屋的门。
一瞬间,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门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桃林。
十里桃花灼灼盛开,如云霞漫卷,似胭脂泼洒,将天地间都染成了一片醉人的粉白。
桃花开得肆意而热烈,枝桠交错间,繁花压满枝头,几乎看不见成片的绿叶,唯有偶尔点缀的嫩蕊,更衬得花色娇嫩欲滴。
微风拂过,漫天花瓣簌簌飘落,如同下了一场粉色的花雨,轻盈地打着旋儿,落在肩头、发间,带着沁人心脾的清甜,让人忍不住心神荡漾。
脚下是柔软的青草,草叶间点缀着零星的白色小野花,与漫天桃花相映成趣。
远处的溪流潺潺流淌,溪水清澈见底,倒映着两岸的桃林与漫天云霞,波光粼粼,偶尔有几尾红色的鱼儿摆着尾巴游过,搅碎了水中的倒影,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空气中弥漫着桃花的甜香与草木的清新,深吸一口气,仿佛五脏六腑都被这纯净的气息洗涤过一般,连残存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令羽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桃林,眼底满是惊艳。
他见过天宫的琼楼玉宇,见过昆仑墟的冰封雪岭,却从未见过这般温润明媚、如梦似幻的景致。
阳光正好,花雨纷飞,溪水潺潺,清风拂面,没有纷争,没有阴谋,没有杀戮,只有纯粹的美好与宁静,让人不自觉地卸下所有防备,心境也变得澄澈而舒畅。
这就是十里桃林,原来这就是折颜上神常年驻守的地方。
他终于明白,为何四海八荒的仙者都对这里心向往之。
这般与世无争的净土,这般动人心魄的美景,谁能不沉醉其中?
令羽缓缓迈步,踏着满地花瓣与青草,沿着溪流缓步前行。
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抬手轻轻拂去,指尖触到那柔软的花瓣,心中一片安宁。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等真正尘埃落定,等所有的恩怨纠葛都烟消云散,他便来求折颜上神。
哪怕只是在这桃林深处划给他一小块地方,盖一间小小的竹屋,每日与桃花为伴,听溪水潺潺,远离那些纷争与喧嚣,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便是再好不过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挥之不去。令羽望着漫天飞舞的桃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而释然的笑意,眼底满是对这份宁静生活的向往。
令羽在桃林间伫立了许久,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桃花瓣,清甜的香气萦绕鼻尖,可心中那份对天宫的牵挂却始终放不下。
他深深看了一眼这片如梦似幻的桃林,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夜华还在天宫,他不能久留。
十七还没有找到,他必须回去看着夜华,绝不能让他们二人单独碰面,重蹈过往的覆辙。
这时,折颜上神出来了。
“你要走?”
令羽点头,折颜说:“我不拦你,你们昆仑墟的人个个都是犟种,不过,切记,不可轻易使用法术。”
不再犹豫,令羽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浅淡的流光,朝着天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体内的灵力虽仍有几分虚弱,却已足够支撑他赶路,沿途的云海翻涌,他却无心欣赏,满心都是对十七的担忧。
不多时,洗梧宫那熟悉的琼楼玉宇便映入眼帘。
令羽敛去身形,落在宫门前,脚步匆匆地往里走。
往日里总是静穆庄严的宫殿,今日却透着几分异样的空旷,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殿内殿外寻了一圈,却始终不见夜华的身影。
就连平日里寸步不离跟在夜华身后的副官,也不见了踪迹。
一股不安瞬间攫住了令羽的心脏,他脸色微微一变,慌了神。
他快步走到廊下,恰好撞见一名端着茶水的侍女,连忙上前追问:“夜华去哪里了?”
侍女被他急切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茶盘,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惶恐:“回令羽上神,君上的行踪,小侍女不敢过问,实在不知……”
她说着,头垂得更低了,显然是真的不清楚。
令羽心中的焦虑更甚,转身便往外走,脚步急促得几乎带起风声。
刚走出洗梧宫的宫门,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匆匆走来,正是夜华的副官。
那副官见了令羽,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了一礼,恭敬道:“令羽上神。”
“夜华呢?他到底去了哪里?”
令羽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目光紧紧锁住副官。
副官不敢耽搁,连忙回道:“回上神,方才收到消息,东荣国境内突然有怪兽出没,残害生灵,搅得民不聊生。
太子殿下心系苍生,已亲自前往东荣国降伏怪兽了。
殿下临行前特意吩咐属下留在此地,若是上神回来,便第一时间告知您。”
“东荣国?”
令羽眉头一皱,心中的担忧更甚。
他不敢再多想,当即沉声道:“带我去。”
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副官见状,不敢迟疑,连忙应道:“是,上神请随属下前来。”
说罢,便引着令羽朝着天宫的传送阵方向快步走去。
东荣国的穹顶透着一层灰蒙的光晕,脚下的土地带着潮湿的腥气,混杂着远处山林里飘来的草木腐味。
令羽踏碎最后一缕传送仙光,广袖在陌生的风里扫过,指尖残留的波动尚未散尽,便已转头看向身后紧随的副官。
他素来沉稳的眉宇间凝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声音穿透周遭的静谧:“夜华抵达此处,已有多久了?”
副官连忙上前半步,双手交叠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却藏着一丝难掩的凝重。
他垂着眼帘,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回令羽上神,太子殿下是昨日辰时自九重天辞行,奉旨前来降伏这东荣国境内为祸的怪兽。
若按凡间的日夜更迭折算,殿下在此地,已然滞留了整整一年。”
“一年?”
这两个字从令羽齿间溢出时,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沉哑。
他眉心猛地一跳,那跳动顺着额角的青筋蔓延,连带着心口都骤然缩紧。
天族太子夜华的修为深不可测,便是上古凶兽,也未必能让他耗费半月以上,什么样的怪兽,竟值得他滞留整整一年?
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他身后、唤他“令羽师兄”的司音。十七!定是十七在这里!
令羽周身的仙气压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平和的眼底凝起一层寒霜,声音冷得像淬了万年寒冰:“带我去找他。”
副官脸上的恭敬顿时僵住,露出明显的犹豫之色。
他抬眼瞥了瞥令羽冷厉的神色,又迅速垂下头,支吾着道:“上神,太子殿下临行前曾吩咐,此次降伏怪兽事关东荣国百姓安危,不许旁人擅自介入……
且前方战场凶险,妖兽习性不明,殿下特意叮嘱我等在外围待命,不可贸然惊扰……”
“带我去。”
令羽打断他的话,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尾音落下时,周身已泛起淡淡的金光,仙力裹挟着凛冽的气场,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副官被这股气势压得心头一凛,再不敢多言,只能咬了咬牙,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为上神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