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在前引路,脚下的路越走越熟悉,令羽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起初还是东荣国荒芜的野径,渐渐便踏入一片青葱林地,草木葱茏间,一条蜿蜒小径直通深处,这分明是通往东荒俊疾山那间小屋的路!
那是他当年亲手为十七搭建的地方,简陋却藏着他能给的全部安稳。
十七失踪后,他曾在这里近乎疯狂地搜寻,翻遍了周遭每一寸土地,喊哑了嗓子,耗尽了仙力,最终只寻到满院沉寂和日渐荒芜的草木。
可夜华不过来了短短一年,竟就循着这条路找到了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令羽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他不禁苦笑,难道这情劫,十七当真非历不可?
从昆仑墟初遇时她眼底的懵懂,到后来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依赖,他自认护得她周全,可命运偏要将她推向夜华。
如今种种迹象都在昭示,十七和夜华是命定的缘分,无论他做什么,都像是在逆天而行,终究无济于事。
越靠近小屋,令羽便越沉住气,抬手示意副官敛去周身仙息。
两人隐在院外的老槐树下,透过半掩的木门向内望去。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映得窗纸泛着柔和的光晕。
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正坐在桌旁,与夜华相对而笑,语气娇俏,眉眼弯弯。
令羽的目光骤然定格在女子眉间,那一点殷红的朱砂痣,分明是和擎苍大战后留下的。
再看桌上,一柄洁白的玉扇静静摆放,扇面上隐约可见昆仑墟特有的云纹,正是玉清昆仑扇!
一瞬间,令羽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后背抵着冰凉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屋内言笑晏晏的两人,心头涌起一阵彻骨的无力。
七万年前,他眼睁睁看着师父身陨,拼尽全力也没能改写既定的命运。
七万年后,他还是没能留住她,终究让她落入了命定的缘分里。
难道这就是天道?
冰冷、无情,不容置喙。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守护,在既定的命运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风穿过林间,带着草木的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郁,只让那股无力感,越发浓重地蔓延开来。
屋内那抹暖光与眉间朱砂痣在眼前交织,刺得令羽眼眶发烫,胸口像是被巨石碾过,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侧过身,指尖微微发颤地摆了摆,声音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先退下。”
副官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周身沉郁的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不敢有半句多言,躬身退得无声无息。
林间只剩令羽一人,他没有再看那间浸着暖意的小屋,脚步虚浮地往前挪,风声在耳畔呜咽,像是谁在替他宣泄满心的委屈。
他走着走着,不知踏过了多少山水,直到脚下熟悉的青石路、漫山苍劲的松柏映入眼帘,竟是回了昆仑墟。
七万光阴流转,昆仑墟早已没了当年的喧嚣。
师父讲学的石坛积了薄尘,弟子们嬉笑打闹的庭院长满了青苔,唯有他当年亲手栽下的那株古柏,如今已亭亭如盖,却衬得整座墟山愈发寂寥。
令羽失魂落魄地往里走,每一步都像踩在过往的碎片上,师父的教诲、十七怯生生的呼唤,一一在耳畔回响,疼得他心口发紧。
“令羽。”
一声清润温和的呼唤自身后响起,带着岁月沉淀的暖意。令羽浑身一震,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女子身着素白仙裙,发髻上仅簪一支玉簪,眉目温婉,周身气度雍容平和,正是瑶光上神。
这些年她鲜少露面,却依旧是记忆中那般温润模样。
令羽喉头一哽,连忙敛去失魂的模样,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难掩的哽咽:“瑶光上神。”
瑶光上神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憔悴的面庞、泛红的眼眶上,眼底瞬间漫上疼惜。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得能化开寒冰:“孩子,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令羽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簌簌颤抖,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喉结滚动了无数次,那些憋在心底的委屈、不甘与无力,终究是堵在喉咙口,说不出口。
他向来习惯了独自扛下一切,从未想过,有一天竟会这般狼狈。
瑶光上神没有逼他,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轻声道:“我与你母亲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姨母,不开心就和姨母说说,不要憋在心里。”
她转头看向令羽,目光恳切而温柔,“把心里的事说出来吧,别一个人扛着。说出来,哪怕不能改变什么,心里也会好受些。”
“母亲……”
这个久违的称呼,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令羽强撑的防线。
他抬眼望着瑶光上神,那张温婉的面庞上满是真切的关怀,让他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滚烫地砸在青石上。
令羽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想改变一些事情……
我拼了全力,做了所有能做的,可到头来,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抬手抹了把眼泪,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他们的命,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守护,都像是一场可笑的徒劳。”
瑶光上神轻轻抬手,用袖角拭去他脸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她轻声道:“令羽,你是个好孩子,心善,重情,总想着替身边的人挡去所有风雨,让他们少受些磨难。”
她望着令羽泛红的眼眶,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却又满是穿透岁月的力量:“可你要知道,一个人若是少了该历的磨难,少了那些刻骨铭心的经历,他的人生便是残缺的。
那些你以为的坎坷,那些让你心疼的煎熬,其实都是上天赐给他们的铠甲。
这不一定是坏事,他们一直在成长,就是这些磨难,才让他们的生活变得多彩。”
“就像昆仑墟的松柏,唯有历经霜雪洗礼,才能扎根更深,长得愈发挺拔坚韧。
他们有他们的命数要守,这些都不是你能强行改写的。这是她们的使命,他们的人生也就像是一个故事,缺了一个角都不完整。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你的牵挂,你的守护,从来都不是笑话。”
她轻轻拍了拍令羽的肩膀,声音柔得能抚平所有褶皱,“你只是忘了,有些路,总要他们自己走。
有些苦,总要他们自己尝,这样才能真正长大,真正变得强大。”
瑶光上神的话像一束温煦的光,穿透了令羽心头厚重的阴霾,却也让他紧绷的情绪骤然失控。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长辈,眼眶再次泛红,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满是心疼与不甘:“可他们会很痛苦……真的会很痛苦啊。”
他抬手攥紧了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些想象中十七渡劫时的煎熬、师父曾承受的苦楚,一一在脑海中浮现,让他心口抽痛不已。
“我从来没想过要逆天改命,只不过……只不过想让他们的人生能顺遂一点,少受些颠簸,少尝些撕心裂肺的疼。”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无助,“难道连这样一点点心愿,都不能成全吗?”
瑶光上神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掌心传来温润的暖意,像是能抚平所有躁动不安的情绪。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笃定的力量:“放心吧,令羽。你忘了,他们都比你想象中要强大得多。”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昆仑墟深处的云海,语气带着几分释然:“这些磨难,于漫长的仙途而言,不过是生命里的小小点缀。它们或许会带来一时的痛,却也能沉淀出坚韧的底色。”
她收回目光,看向令羽泛红的眼眶,眼底满是鼓励:“你想做什么,便尽管去做,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别让往后的岁月里,想起此刻的犹豫而后悔。”
话音落下,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提点的意味:“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