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姑娘,你好久不曾来了。”
柜台上拨弄算盘的掌柜抬头熟稔地同魏姿打招呼。
魏姿平日都戴着帷帽来,只有一次风吹落了帷帽,叫人看见了她的容貌。
杜娘子是这家吉祥书铺的掌柜,冠夫姓。原是从观竹庭退下来的执教女先生,雅称杜娘子。得主家看重,聘来此处做个掌柜,说来也巧吉祥书铺其实是大长公主的私产,有大长公主坐镇,便无人敢来找茬。
待看见魏姿身后俊秀的公子哥时,再去打量魏姿,才惊觉她已挽起了妇人发髻。
杜娘子惊讶道:“你成婚了?”
魏姿浅笑:“是的,才成婚没多久,今日出来的急忘记给娘子带喜饼,等改日来时再补上。”
“不急不急。在此祝你两人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杜娘子将魏姿拉到一旁轻声道,“夫君挺俊俏的,你有福了。”
“对了,你之前常看的话本子到了新的,在二楼,你自去寻。”
魏姿转身望向杨霄,学着寻常妇人那样唤他,“夫君,楼上都是女儿家的读物,不若你在楼下稍坐片刻等等我可好。”
楼下往来的皆是身着襦衫、厚袄的书院学子或读书人,杨霄点点头,示意她赶紧去。
魏姿欢天喜地的提裙上楼去。
待杨霄走开时,杜娘子才看出来原来这俊秀的公子竟是个跛脚,心中不免有些可惜。
春闱将至,有外地的学子冬至后便进京赁房子在皇都备考。吉祥书铺在南大街的中心位置,往来借书、看书的读书人自然多。直缀锦袍的杨霄倒显得格格不入。
“公子,麻烦借过。”
清润的说话声传来,杨霄看向来人,深灰色宽袖长袍,眉清目秀,说话斯文有礼,是位读书人。
杨霄侧过身子,温远璟伸手拿了他后面书架上的一本蓝面薄皮书。
原是取书。
“多谢。”
《云台记事》温远璟寻了好些书铺才找到,要不是囊中羞涩,早就将此书买了回去,也不会日日都来借看。
书生捧着书如痴如醉地看了起来,连身边人同他说话也没听见。
“瑜君,你在此稍等我一会。”
“瑜君,可好?”
瑜君是温远璟的字。
唤他的公子是他的同乡。梁单阔。
见温远璟久久未曾回话,梁单阔忍不住用手挡在眼睛前面晃了晃。
温远璟这才抬头来看,见是梁单阔,低声道:“你自去办事,不用管我。”
梁单阔摇头笑骂:“书呆子。”
梁单阔转身上了二楼,倒引得站在一旁的杨霄看了好几眼。
梁单阔熟门熟路的上二楼找了个人少的僻静处,把怀中的两本书掏了出来,又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见无人观望这边,手疾眼快地将书塞进了书架中。
事已办妥,梁单阔嘴角噙着一抹笑。
忽听得一道女子的说话声,声音极小。
“杜娘子不是说《梦女传》放在二楼左侧的三架的吗?怎么没看见。”
说话的人正是戴着帷帽的魏姿,她找了好一会都没发现杜娘子跟她说的书放在哪。
梁单阔腹讳,《梦女传》,不正是那本他上月才续写了新故事的话本吗?没想到有同好之人在寻他的书,梁单阔决定帮帮她。
两人便顺着书架找了起来。
梁单阔身量倾长,眼神儿又好,不一会儿就寻到了。
梁单阔压低声音唤道:“姑娘,你要寻的书在这?”
“嗯?”
确定是在唤自己,魏姿压了压帷帽,有些奇怪,自己与眼前的男子并不相识。
梁单阔拱手作揖,“刚刚听见姑娘在找书,无意冒犯,刚巧看见了这书,便出声告知姑娘。”
待魏姿走近些,梁单阔更是头都不敢抬起,只双手奉上《梦女传》。
魏姿定睛一看,确是她所寻之书。
魏姿依礼相谢,“多谢公子。”
见魏姿拿到书就开始翻阅,梁单阔忍不住开口,“姑娘也喜此书。”
“写得有些意思,前面五本我都看过了,没道理落下这本。”
女子说话时帷帽被窗台的风吹起,侧脸娇艳美丽,叫梁单阔险些看呆了。
“咳咳…………”
书架后方传来两声轻咳,斜眼看见玄色的袍子衣角。
语气十分倨傲,“夫人,可寻到了书?该走了。”
这会儿出现,加上杨霄的语气,倒让魏姿莫名地觉得心虚。
听得男子唤“夫人”二字,梁单阔才知是误会了。
赶紧转身朝着斜后方的杨霄作揖,“我见这位夫人寻书,恰巧看见,便顺道帮忙。”
男子气度不凡,俊朗无双,衣着又贵气,虽语气不善,可也在情理之中,任那个男子见着自己的夫人单独跟其他男子待在一起,语气都不会好。梁单阔这才敢抬眼去看魏姿,又暗怪自己眼拙,刚刚怕冒犯佳人,竟没看出眼前女子簪了花,盘的是妇人发髻。
见书生主动替她解释,魏姿心下稍安,美目望向杨霄。
书生识趣主动解释,杨霄也收起了那股子倨傲,回以一礼,温言道:“我代夫人多谢公子相助。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小生梁姓,唤作单阔。”
两人说话间互引彼此下楼。
“我倒有疑惑,二楼尽是女子读物,甚少见男子上去,况还是梁公子这般的读书人。”
梁单阔毕竟年少,忍不住涨红了脸,“也不瞒二位,小生本是金州人士,三年前科考入都,怎料未进榜未仕,身上又没了盘缠,遇见一位写话本的老先生伤了手,央我替他代笔,我本想着挣点银钱便家去,没想到这话本写着颇有意思,渐渐地我便写了起来,并以此为生。夫人所看寻之书《梦女传就是小生所写。”
没等杨霄回话,魏姿讶然道,“你就是写书之人?”
梁单阔点头。
“你是金州人士?”
“正是金州桂花镇人士,夫人也去过金州吗?”
魏姿言语低沉,“不曾。”
魏姿其实是想问问他知道陶家的事吗?尤其是她那已改嫁的亲娘。
话尽,几人已行至楼底,梁单阔见好友仍埋头苦读,不禁有些失笑。
“瑜君!”
梁单阔又压低声音唤道,“瑜君。”
温远璟抬起头来,“啊?作何?”
“快来见过我刚刚认识的这对贤伉俪。”
温远璟把书轻轻地合上放在心口,快步走了过来。
温远璟粗布长衣,书生模样,面容俊丽倒是胜过梁单阔几分。
梁单阔指着温远璟同杨霄二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同乡,才来皇都没多久,温兄,字瑜君。”
温远璟拱手作揖道“两位好。”
低眉垂眼的问好,倒是一眼都不曾胡乱看,比那梁单阔好上许多。
“不必多礼。”
杨霄看出梁单阔想结交他的心思,屡屡打听他的来历,他看向门外借机推诿道:“二位公子留步,今日我与夫人还有事,等改日寻两位公子相聚。”
梁单阔有意问杨霄家住何处?可又怕问的太多适得其反,只好压制住了心底的燥气,随即一脸谄媚,拱手道:“那贤伉俪自去忙,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