螟蛉仓皇逃回魔渊，一路不敢停歇。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魔光，穿过第九层的传送通道，径直撞入了自己的城主府。
第九层魔城此刻已是人去楼空。
他带出去的上百位大乘魔修折损大半，剩下的还在药王岭的群山间被云州修士追杀，能活着逃回魔渊的恐怕不足十之一二。
偌大的城池空空荡荡，连一个值守的魔兵都看不到，只有城墙上残留的魔气阵纹还在发出微弱的光芒，证明这座城曾经有过主人。
螟蛉跌跌撞撞地落在城主府前的广场上，刚一落地便喷出一口魔血，整个人几乎站立不稳。
此刻他身受重伤，空桑道君实力强横至极，在长矛脱手后，他的肉身与神魂便遭遇了重创，几近濒死。
然而他甚至来不及调息，脚下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城主府最高的那座塔楼轰然倒塌，碎石如雨般砸落下来，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
失去了规则长矛的支撑，整座第九层魔城正在从根基上崩塌。
楼宇倾颓，城墙龟裂，广场上的地砖一块块翘起崩飞，露出下方漆黑的虚空裂缝。
这座城池与螟蛉手中的规则长矛本是一体，长矛被夺，城池便失去了维系存在的核心，正在被魔渊的天道缓慢地排斥出去。
螟蛉看着眼前崩塌的城池，面如死灰。
他比谁都清楚，失去了规则长矛，他在魔罗面前便已经是一个死人。
魔罗绝不会放过一个丢失了魔渊权柄的城主。逃？他能逃到哪里去？
唯一的活路，只有一个。
桑昊。
那具先天魔胎圣体的躯壳，此刻就关在这座正在崩塌的城池之下。
只要夺舍了他，换一副面孔、换一个身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螟蛉不再犹豫，强撑着残破的魔躯冲入正在崩塌的城主府，沿着密道一路向下，闯入地牢最深处。
那道被重重封印镇锁的身影依旧盘膝坐在牢房中央，对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
螟蛉一脚踹开牢门，几步上前，枯瘦的手掌一把扣住了桑昊的头颅。
“小子，本座养了你这么久，也该你报答本座的时候了！”
螟蛉狞笑一声，五指收紧，一股庞大的神魂之力从他眉心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悍然灌入桑昊体内。
桑昊猛然睁开双眼，眼中满是恐惧，拼命挣扎起来，体内的魔气胡乱地向外冲击，试图将螟蛉的神魂逼出体外。
“不……不要！”他嘶声喊道，声音中带着哭腔，浑身都在颤抖。
螟蛉嗤笑一声，一个魔丹后期的小辈，这点反抗在他面前简直如同蝼蚁撼树。
他不以为意，神魂之力更加汹涌地灌注进去，一路摧枯拉朽地冲破桑昊的识海屏障，直奔他的识海核心而去。
“你的身体，本座收下了——”
螟蛉的神魂猛然闯入桑昊的识海。
下一秒，他愣住了。
那识海中央，此刻竟安静地矗立着一尊纯白色的雕像。
雕像通体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光芒，面容清晰可见，发丝的纹路、衣袍的褶皱，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
螟蛉怔怔地看着那张脸，一瞬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那张脸他刚刚才见过，就在药王岭上，就在那场让他丢盔弃甲的惨败之中。
下一刻，在他目眦欲裂的注视中，那雕像忽然活了过来。
她睁开眼，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弧度螟蛉也见过，就在她收走他的规则长矛时，她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螟蛉城主，好久不见啊。”
螟蛉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一股比规则长矛被夺走时更强烈的恐惧从神魂深处炸开，瞬间淹没了他的全部理智。
“空桑道君！”他失声嘶吼，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紧接着，他反应过来什么，疯狂地想要逃离。
此时此刻，螟蛉终于意识到，这个所谓的囚犯，这个所谓的先天魔胎圣体，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陷阱。
一个专门为他设下的、他亲自养了许久的陷阱。
螟蛉的神魂拼命地向后撤去，想要从桑昊的识海中退出来。
然而已经晚了。
桑鹿没有给他任何挣扎的机会。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在识海中亮起，迅速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一把朝他抓来。
这是她留在桑昊识海中的一缕神念，虽然只是一缕，但对于神魂已经遭受重创的螟蛉来说，已经足够了。
药王岭上那一场战斗，为了以防万一，她可是专门狠狠打击了螟蛉的神魂。
便是为了这一刻。
何况她乃是渡劫期，而螟蛉不过大乘，境界的差距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银色巨手宛若捕捉一只虫子一般，轻而易举将螟蛉的神魂抓在掌心，然后碾压、碾碎，化作最纯粹的神魂碎片。
“啊！放开我！饶了我！求求你空桑道君！饶了我！”
“不！”
螟蛉的痛苦嘶吼在识海中回荡了很久，从凄厉到沙哑，从沙哑到微弱，最终归于寂静。
“桑昊，吞了它。”
桑鹿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识海中，桑昊的神魂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他没想到，夺舍竟然这么容易。
之前族长说要助他，可如今看来，这哪里是助，分明就是把饭喂到嘴边！
“发什么呆呢？”
桑昊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是足以改变自己命运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压抑住激动的情绪，张开嘴，将那些碎片一口一口吞入腹中。
当最后一片神魂碎片被桑昊吞下，这位统御魔渊第九层数千年的大乘圆满城主，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的记忆、他的权柄、他的身份，尽数归了桑昊所有。
桑昊猛然闭上眼，开始炼化那一团对自己而言庞大又精纯的神魂之力。
直到许久之后，他才重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已不再是之前的恐惧与无助，而是多了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接收了螟蛉修行数万年来的全部记忆，他已经得到了彻底的蜕变。
桑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已经失去神魂的枯瘦躯壳，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膝盖一弯，额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桑鹿此刻并不在他面前，但他的姿态却是那般的郑重其事。
桑昊跪在地上，嗓音沙哑道：“族长此恩此德，我桑昊铭记五内。日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桑鹿的神像盘踞在他识海之中，笑道：“不必言谢，这也是你自己的造化。你若没有这场机缘，我即便想帮你也是无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