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木阁楼情人 > 第21章
  陈传书案发时,谭蕾正在美都村娘家。自从女儿丧事办毕,娘家人怕她悲伤过度仍然把她留在那儿,既不让她回青佛县城,也不让她去桃阳镇。她弟弟谭聚利倒是去了一趟桃阳,把谭蕾女儿出事的情况告诉给歪嘴风龟,说谭蕾这一段时间暂时不能回桃阳,日杂店的生意暂由歪嘴风龟一人打理。并对歪嘴风龟说,待他姐姐心情如果转好就会回桃阳。
  在谭家人的宽慰和细心照顾下,半个月来,谭蕾已从失女的大不幸中慢慢回过神来,回到现实生活中来。再说,她身上的孕儿已有二个多月,她原以为自己近段时间经历了这种有生以来从没有过的痛苦折磨,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会影响到腹中胎儿而流产。然而,并没有流产。胎儿仍然顽强地在她身上孕育着。女儿的突然离她而去,反而让谭蕾产生一种强烈的渴望,要生下腹里这个小孩。尽管她时不时要去想到惨死的女儿,有时眼睛一闭,一亮,就会出现女儿陈思香的身影,痛苦与哀伤就会向她袭来,但为了腹中这个小孩,她又暗中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她已明显感到自己有了妊娠反应,胃口变得很差,她告诫自己为了腹中的小孩能顺当孕育,一定要吃饭,要多吃些含钙质的食物,多吃些水果蔬菜,以利胎儿生长。她还告诉自己,一定要保住胎儿,一定要把这个新生命生下来!
  有了这个信念,她开始吃饭,喝骨头汤,吃鲜菜,啃水果,心情也逐渐从哀痛中缓解开来。为了不让家人为她过份操心,谭蕾已做好早日回桃阳的准备。回桃阳的日子选定在公历8月2号。没想,7月30日上午,一条重大新闻在青佛城传开:县里一位当官的楼房炸毁,一家四口人葬身楼房废墟。美都村里村外,大人老小议论纷纷。消息传至谭蕾耳边,谭蕾心情一紧,扑通扑通地跳。
  当天晌午,青佛县公安局来人找到谭蕾家,来人告诉她,她的丈夫陈传书在青桃公路的百山岭出了车祸,和司机一起掉落河涧,双双身亡,要她迅速赶去出事地点,料理后事。真是“屋漏偏遇连阴雨”,祸不单行。这对谭蕾不啻又一个晴天霹雳!“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只听谭蕾口中连连责问惊叹两声,她就当场晕厥了过去。
  谭家人见状,迅速靖来环城卫生院的医生到家来给她吊瓶输液。待谭蕾苏醒过来,时间已近傍晚,公安局的来人早已走了。坐在她身旁的谭母抹着泪告诉她,公安局是带着她的弟弟谭聚利和谭家两位近亲一齐上公安局的车,赶去车祸事发地点百山岭。
  谭蕾哀静地躺在那里。她已没有了眼泪。眼泪已在女儿出事半个月来流干了。她两眼盯着输液瓶一滴一滴掉落下来的液体,看着那慢慢滴落的透明的水滴就像一点一点的泪水。但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皮不住在上下地跳。一种奇怪的心境让她把上午听到县城的楼房炸毁案那葬身楼底的一家四口人,和丈夫车祸联系在一起。只是那个同丈夫一起出车祸的司机是谁,谭蕾虽然不太清楚,但她似乎能感觉到那是关新众。如是,谭蕾就预感到在他们身上发生了一些什么,在他们出车祸之前发生了一些什么。一个是她的丈夫,虽然已是名存实亡的丈夫,但毕竟和她同床共寝生活了十多年;一个是她旧日的情人,虽然旧情已经消失,但毕竟和她相伴了几个年头。
  想到这些,谭蕾的眼眶潮湿了!谭蕾不觉哽咽道:苍天无情,这些灾难怎么会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发生和降临到我一个人身上?……哭泣完,谭蕾对守在她床边给她输液的小护士问道:“你知道昨晚县城炸楼死去的那家人是谁吗?”
  年轻的小护士说:“我们卫生院的人都在说,好像是县里的政法委书记谭同岩。大家说谭同岩也是你们美都村的。好惨啊!一家四口人同做祭!我们院那些好事的,早上都开车进县城去看了。他们回来说,到处是人,人山人海的,就是不让人家进现场去看,只能在外面远远地看着那片废墟,公安警戒着不让近前去看。”
  “你听到的不会有误?真是我们村的谭同岩?”谭蕾睁大着眼问。
  “不会错的!绝对是谭同岩家的!公安说,爆炸的原因是楼下小车的油箱漏油引起车库里一桶汽油爆炸。大家都在议论,怎么会那么怪呢?一桶汽油怎么会把一幢三百多平米的别墅炸成一片平地?据说,楼房的水泥板和砖头炸飞一百多米!大家说一桶汽油哪来那么大的爆炸力?但人家公安都这么勘察了,大家又不能不信。”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谭蕾一听说炸的是那个老不死的谭同岩,积压在心头的那块重压,那个仇恨和怒火顿时减轻了许多。刚刚闻知陈传书噩耗的阴影仿佛也减去了大半,她在心里暗自祷告:惨死的女儿在天之灵可以告慰了!她对护士说:“这瓶,我不吊了,我想起来走走,活动活动。”
  护士指着吊瓶说:“还有三分之一的药水没吊完哩。”
  “算了吧,给我拔掉针头。”谭蕾说。
  护士看她真想起来,又见她已无大碍,就拔去针头。收起器械,和她告别。
  护士走后,谭蕾翻身下来,走到屋里大厅。大厅上坐满了谭家的亲人。谭母正坐在大家中间默默地垂泪,看到谭蕾起来,谭母抹去了脸上的泪水,说,“你应该多躺一会儿。你这样起来能行吗?”谭蕾说:“妈,我不会有多大事。”谭母说,“你不能逞强啊,青发的刚走,白发的又出车祸,短短半个月里,两条人命,换作是谁也挺不住啊!”谭母哀叹着说,“要不要打个长途电话叫思勇回来?”谭蕾说,“不必了,他才刚走不到十天,又叫他回来,恐怕他经不起这样哀痛的打击。亲人已经没了,他回来人也不能复生,还是让他在南京安心读书,过一段时间才把实情告诉他。”谭母说,“你说的也对,那就过后再告诉孩子了。”
  谭蕾强作精神,说,“妈,我想进城去。”谭母说,“进城干嘛呢?你身体这样弱,不能去!”谭母极力阻拦,谭家亲人也都不同意谭蕾进城。但此时谭蕾真想去看看那个同是谭姓本家的谭同岩这个浑蛋是怎么死的,去看看“恶有恶报”的恶棍的下场。但她又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因为方圆五里的美都村都是谭姓一姓。她打小就知道,美都村似乎有一条不成文规矩,就是谭姓人不论谭姓人的是是非非。即使谭姓人在外面杀人放火,烧杀掳掠,十恶不赦,谭姓人也不在美都村内评头品足,多加指责。在有一万人口的谭姓人心目中只有谭姓本家的团结,谭姓一姓的宗亲凝聚力。如果在谭姓人遭遇不幸才去谴责,美都人会认为那是胳膊肘往外拐,反而会受到谭姓宗亲的指责。谭姓人把这叫作“怨生不怨死”,只论功而不论过。因为谭姓就是靠这样的凝聚力,才能在青佛县鼎立一方。何况,像谭同岩是在县里做了大官的谭姓人,美都村人知道谭同岩生前贪污受贿,巧取豪夺,做了许多罪孽,但在谭姓人心目中,谭同岩的死仍然是谭姓人的一个重大损失,一个让美都人失去一个靠山的损失。在这里没有是非观,只有族亲的血缘观。所以,谭蕾不能把谭同岩的死与丈夫和关新众的死有关联的想法告诉谭姓宗亲。这种秘密和奥妙只能蕴藏在她的内心,而不能有丝毫的表露。谭蕾只好隐默无语。
  “你歇着吧。”谭母又劝道,“等你弟弟那边报回消息,还有许多事要等着你去料理和操办。”
  “通知了新仁村陈家了吗?”谭蕾问。
  “去了一个报丧的,已经回来。”谭母说。“陈家比我们还早接到公安的通知。陈家人比我们早走了一步,他们雇了一辆车去。”
  “如果陈家人来,你告诉陈家人,陈传书的丧事要操办的厚重一些。告诉陈家人,该花多少钱就花多少钱,钱都由我一人来承担。”谭蕾说着,她觉得陈传书这一生之中就是在临死之前,干了一件令她惊讶叹服和十分漂亮的事。本来,女儿死亡之后,她就想到报仇雪恨,尽管面对的是谭姓宗亲的谭同岩,但她仍认为谭同岩已丧失人性,欺负到她的头上来,让女儿走上自杀身亡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