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香囊,是我爹下葬前,从他贴身衣袋里收出来的。”海桐指腹抚过粗糙泛白的锦面,“你扇面上的滚边针法……与它出自同一人之手。”
  她抬起眼,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唐少侠,你认识我爹爹,对不对?究竟……认得多久了?”
  唐凌峰没有立刻答话。他的视线落在案上那枚褪色的香囊上,炭火的光晕在他眸底沉浮,明灭不定。
  “十年。”他终于开口,嗓音极低极沉,“十年前,江南霹雳堂遭逢剧变,是骆伯父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海桐心头猛然一撞。
  尘封的记忆如暴雨般轰然砸落——深夜,马鬃被血水浸得粘连成绺,马背上伏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少年,气息微弱如游丝。
  “……铁峥?”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唐凌峰——或者说铁峥——微不可察地颔了颔首。
  “是我。霹雳堂铁家,铁峥。”
  十三岁那年刺骨的寒夜,父亲将这个濒死的少年推进她怀里,只留下一句:“带他走,藏好。”
  她冒着夜风狂奔,将人塞进那处冰窟似的山洞。
  她撕碎了自己的裙裾一层层替他裹伤,满手都是滚烫腥浓的鲜血。
  少年的体温冷得像一块坚冰,她怕他合眼便咽了气,只能一遍一遍、发着抖去晃他的肩:
  “你叫什么名字?”
  “铁……峥……”
  “大点声,叫什么?!”
  “……铁峥。”
  那时他连呼吸都在呕血,可每一次她开口,他都会拼尽全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沙哑地应上一声。
  “那个晚上,”唐凌峰的声音将她拉回眼前,沉缓得像压着千钧冰雪,“我一天也没敢忘。”
  十年了。当年那个血泊里的少年面目早已模糊,她怎么也没料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更没料到,是在这处深不见天日的泥潭牢笼里。
  海桐眼眶发热,低声道:“……我也没忘。”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余铜炉里银霜炭轻微的哔剥声。
  唐凌峰起身将她面前冷透的残茶泼进渣斗,提壶续了半盏滚水,推回她手边。
  “骆伯父的事,”他垂了垂眸,“……节哀。”
  白茫茫的水汽蒸腾上来,海桐迅速低下头,盯着茶汤里浮沉的碎叶。
  “爹咽气的时候,我没能守在榻前。”她声音干涩得像在砂石上磨过,“出门时还好好的,再抬回来……已是副棺木。庄里人回话说,是遭了青龙会伏击。”
  随从把每一处细节交代得滴水不漏:截杀的地界、致命的刀伤、追查的线索。
  出殡那日,骆海桑当着满堂宗族歃血为誓定要报仇;后来,仇家的人头也确确实实一颗颗摆在了灵前。
  “严丝合缝,半点破绽都挑不出。”海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香囊,是我替爹整理遗物时自暗袋里摸出来的,里头只有几片枯掉的竹叶。爹走得仓促,未曾留下一字半句。我瞧着针脚眼熟,便一直藏在身边。”
  唐凌峰凝视着那只香囊,眸色深邃如墨。
  前年深秋,巴蜀万青竹海连绵阴雨。
  他坐在窗前,就着天光,一针一线绣出了这对食铁兽。
  骆伯父临行前将它仔细揣入怀中,说待回了山庄便亲手交到她手里,把所有安排当面说清。
  可惜,那句话终究没能送达。
  唐凌峰探手入袖,取出一物,轻轻平放在几案正中。
  一截泛旧的白色流苏,顶端缀着一颗温润通透的琉璃珠。
  海桐呼吸骤停。
  那是她年少时第一次佩剑用的剑穗,父亲亲手编好,替她系了上去。后来不知何时丢了,她为此哭红了眼,翻遍山庄亦无所获。
  “这……是我的剑穗。”海桐指尖剧烈战栗,触上去,琉璃沁出熟悉的微凉。
  “前年秋天,骆伯父揣着这枚剑穗,孤身远赴巴蜀唐门来寻我。”唐凌峰平静迎向她的目光,“伯父说,你遭人暗算伤了筋脉,武功尽废,被困山庄。若有一日他遭逢不测,托我务必赶来沧山……带你离开。”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这枚蜀锦香囊,原本是我托伯父转交给你的信物。伯父当时说,仅凭一枚香囊你未必全信;但若见着这枚剑穗,你定能信我。”
  海桐死死收拢掌心,将那颗琉璃珠嵌进皮肉,硌得掌心生疼。
  那年深秋,父亲只推说是去江南拜会老友。她万万没有想到,那趟远行,竟是父亲瞒过所有人,替她铺下的最后一条生路。
  “……这些年,你一直在唐门?”海桐咽下喉头的酸涩。
  “唐门收留了我,给了我容身之所。”唐凌峰答得极简洁,“但这身血仇从何而来、我是谁,我一刻未忘。”
  他直视着海桐,眉宇间带着极强的笃然:“骆伯父托付的事,我同样未忘。”
  停了片刻,他放缓声线:“我在巴陵镇郊安置了一处隐蔽小院,四面有林木遮蔽。你先随我出庄,去那里休养一阵子。待身子好些,我再护送你入蜀。”
  他说得笃定,仿佛眼前的重重关卡不过是推门即过的小径。
  海桐心口一动,可眼底刚燃起的那点火苗,转瞬又一点点冷了下去。她偏头望向窗外,后山耸立的悬崖与高墙森严如铁笼,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唐少侠,走不了的。”海桐回过头,苦笑里透着筋疲力尽的凄凉,“不是我不想走。是骆海桑绝不可能放我走。他恨毒了我,不把我熬死在这烟海阁里,他绝不会罢休。”
  唐凌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看着她苍白的容颜,压下了深究这宗孽债的念头:“骆伯父当年早有万全计较。你信我,再宽限我一日,定能办妥。”
  海桐微怔:“安排?我爹……还留了什么?”
  “姑娘明日便知。”
  唐凌峰并未提前道破婚约一事,已然站起身来。他将那件沾着寒意的披风利落扣好:“你好生将息,莫多思虑。”
  “你要走了?”海桐仰头看他。
  唐凌峰将折扇重新插回腰间,顺手收回了那枚剑穗,妥帖收入衣袖。
  “不能再留了。”他看了眼西斜的日色,“山庄耳目众多,我在此处多留一刻,对你便多一分凶险。”
  行至门边,他脚步一顿,回身看向她:
  “我需即刻下山接应几位同门。他们此行自巴蜀护送了极要紧的契物赶来。”他目光深邃,落在海桐有些错愕的脸上,“明日破晓,我带着东西当面去见骆海桑。届时,自有名正言顺带你走的由头。”
  海桐唇瓣微翕,一句“多加小心”尚未吐出口,唐凌峰的身影已如飞鹤般无声隐出门外,眨眼间消融在青石密林深处。
  院落中重归死寂。
  冷风顺着虚掩的门缝穿堂而过,吹得铜炉里的火星一阵乱晃,方才积聚的那点温意,悄无声息地散了个干净。
  良久,海桐才低下头,颤抖着抚上案头那枚褪色的香囊。
  食铁兽憨态可掬,翠竹挺拔入云。
  檐下融化的冰水滴答砸落在坚硬的石阶上,一声接着一声,冰冷而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