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刑警大队最深处有一间特殊会议室,没有窗户,墙壁加装了信号屏蔽层。在这里,陆凛和沈清弦面对面坐着,中间的桌上放着那个黑色U盘和从林月电脑里打印出来的文件。
“在你打开之前,我有个问题。”陆凛打破了沉重的沉默。
沈清弦抬起眼睛。
“为什么选择相信我?”陆凛问,“以你的谨慎,完全可以把证据交给你的上级,或者直接交给省厅。”
“因为我父亲当年就是被上级出卖的。”沈清弦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林月的留言里提到,警方内部有‘暗月’的人。在我确认这个人是谁之前,我谁也不能完全信任。”
“但你信任我。”
“不是完全的信任,”沈清弦坦白,“是有限的风险计算。你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有动机追查到底。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到目前为止,你的行动没有可疑之处。”
陆凛的嘴角扯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很理性的判断。我欣赏这种理性,尤其是在情感可能干扰判断的情况下。”
他指的是沈清弦父母和林月的事。沈清弦知道,这位桀骜不驯的队长有着惊人的洞察力。
“那我们开始吧。”陆凛说,将U盘插入一台经过安全检查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弹出一个密码输入界面。沈清弦输入自己的生日倒写——071223,门锁开启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
文件夹展开,里面是多个子文件夹,命名简洁:“成员名单”、“金融交易”、“警方渗透”、“政府关系”、“月之眼计划”。
陆凛先点开了“警方渗透”。文档打开,是一张表格,列出姓名、职位、警号、加入时间、代码名称。
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名单不长,只有七个名字,但每一个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排在第三位的名字,让他们同时愣住了:
“郑国栋,滨海市公安局副局长,警号010027,加入时间:2002年,代号:守门人。”
郑国栋是陆凛的直接上级之一,也是整个海岸连环杀人案的督办领导。就在昨天,他还亲自询问案件进展,要求陆凛“适可而止,不要扩大影响”。
“操。”陆凛低声骂了一句,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
沈清弦继续往下看。后面几个名字他不太熟悉,但职位都不低——缉毒支队的副队长,经侦支队的一位中队长,甚至还有市局宣传科的一名干部。
“渗透得很深。”他轻声说。
陆凛没有说话,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盯着郑国栋的名字,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愤怒、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痛。
“你认识他很久了?”沈清弦问。
“十五年。”陆凛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刚入警时,他是我的教官。后来他一路提拔,对我不错,我一直以为...”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沈清弦理解这种感受。信任被背叛,尤其是来自尊敬的长辈,那种痛楚深入骨髓。他经历过,不止一次。
“我们怎么办?”他问。
陆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首先,不能打草惊蛇。郑国栋在局里根深蒂固,如果他知道我们发现了他的身份,会立刻采取措施。”
“包括销毁证据,或者...处理掉我们。”
“对。”陆凛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更谨慎。这个U盘的内容,除了我们两人,暂时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但我们需要支援。”沈清弦指出,“单凭我们两个,对付不了整个网络。”
陆凛思考片刻:“我会联系省厅的一个人,我大学同学,现在在省纪委工作。他背景干净,可以信任。但即使是他,也不能透露全部信息。”
“信任有限,我明白。”
陆凛点开“金融交易”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涉及数十个海外账户,金额累计高达数十亿。交易时间跨度二十年,最早的记录正好是沈清弦父母牺牲的那一年。
“看这里。”沈清弦指向一行记录,“2003年6月12日,从‘月基金’账户转出五百万元,收款方是一个瑞士银行账户,备注是‘清理费’。”
“你父母是在2003年6月15日被发现的。”陆凛低声说,“三天前。”
沈清弦的手指微微颤抖。五百万元,买两条警察的命。在“暗月”的账本上,他父母的生命被如此冷酷地标价。
“继续。”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但陆凛能听出平静下的汹涌。
他们继续查看。交易记录显示,“暗月”的资金流动极其复杂,通过层层空壳公司洗白,最终流向不明。但有几个关键节点反复出现:滨海发展银行,几家离岸投资公司,还有一个名为“新月文化基金会”的非营利组织。
“这个基金会,”沈清弦指向屏幕,“林月工作室的注册资金就来自这里。”
“所以他们不仅控制银行,还通过慈善和文化组织洗钱和物色目标。”陆凛记下基金会的信息,“需要调查这个基金会的董事会成员。”
接着,他们打开了“成员名单”。这个列表更长,大约有三十多人,来自各行各业:银行高管、企业主、律师、会计师,甚至还有一名大学教授和一名知名艺术家。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详细信息:加入时间、贡献程度、负责领域。刘振宇的名字出现在银行分类下,备注是“中级,负责资金流转,可牺牲”。
“可牺牲。”陆凛重复这个词,“所以他们毫不犹豫地牺牲了他。”
“或者打算牺牲。”沈清弦纠正,“只是被我们抢先了。”
最后一个文件夹是“月之眼计划”。这是最核心的文件,详细描述了“暗月”组织的终极目标:通过控制金融系统和渗透执法机构,建立一个“影子政府”,最终影响甚至主导地方政策。
计划分为三个阶段,目前处于第二阶段:巩固金融控制,消除内部和外部威胁。
“四名被害人都是‘威胁’。”沈清弦说,“因为他们可能发现了什么,或者可能成为突破口。”
“而你,”陆凛看着他,“作为沈正平的儿子,是最大的威胁之一。”
沈清弦没有否认。实际上,从疤脸特别针对他的行为来看,这已经是事实。
“我们需要制定计划。”陆凛关闭电脑,拔出U盘,“首先,确保这份证据的安全。其次,在不惊动郑国栋的情况下继续调查。第三,找到疤脸,他是关键证人。”
“还有刘振宇。”沈清弦补充,“他现在在我们的控制下,如果能让他合作...”
“很难。”陆凛摇头,“他这种级别的棋子,知道一旦开口,组织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相比之下,坐牢反而更安全。”
“除非我们给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陆凛眯起眼睛:“比如?”
“证人保护计划,新身份,海外安置。”沈清弦说,“‘暗月’的势力主要在国内,如果在国外,他可能更安全。”
“代价太高,而且需要高层批准。”
“但如果他能指证郑国栋,这个代价就值得。”
陆凛思考着这个提议。确实,如果刘振宇能成为污点证人,指证警方内部的保护伞,那么整个案子就活了。但前提是,刘振宇愿意合作,而且能在审判前活下来。
“我去和他谈。”陆凛最终决定,“你留在外面,监控对话。如果我被控制或威胁,你知道该怎么做。”
沈清弦点头。这是标准的卧底行动流程——永远有一个人在暗处,作为保险。
“在那之前,”陆凛站起身,“我需要处理一件事。”
他走到会议室角落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将U盘放进去,又设置了一个独立的警报系统。一旦有人试图强行打开,警报会直接发送到他的手机和省厅的监控中心。
“现在,去见刘振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