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枝意起了个大早。她头天晚上把裴寂那件玄色外袍叠好搁在枕头边上,又从院子里摘了把野花,用茶碗养着,摆在食盒旁边。
然后对着铜镜练表情。
先是嫌弃脸。柳眉拧起来,嘴角往下一撇,下巴微微扬着。她练了三遍,觉得差点意思,又加了个翻白眼的动作。
接着练不耐烦脸。皱着眉头,手指在桌面上敲,嘴里哼一声。
最后练趾高气扬脸。抬着下巴看人,从鼻子底下哼气。
她把三种表情连起来练了一遍。嫌弃、烦躁、轻蔑,一套下来行云流水。沈枝意对着镜子里那张阴阳怪气的脸比了个大拇指。
就这样,把裴寂作烦了算完事。
上午到了藏书阁,裴寂坐在书案后头翻折子,沈枝意被安排在窗边小几上坐着。桌上摆了茶、点心、一摞没趣的《宫规汇编》。
她没动那些书。柳眉一拧,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眉毛拧得更紧。
“王爷。”
裴寂从折子上抬起眼。
“这茶不好。”
“怎么不好?”
“太甜了。”沈枝意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甜杏仁茶,腻嗓子。”
裴寂抬了抬下巴,旁边的小太监赶紧端下去换。过了一会儿端上来一盏苦丁茶。
沈枝意端起来闻了闻,鼻尖一皱,把盏子推得老远:“苦丁茶?王爷,这玩意儿比药还难喝,您平时就拿这个待客?”
小太监手都开始抖了。
裴寂把折子合上,冲小太监摆了摆手,自己站起来走到窗边小柜前,从里头取出一只青瓷罐。
他捏了一撮茶叶扔进盏里,提起铜壶注了水,端到沈枝意面前。
“六安瓜片,谷雨前采的。”
沈枝意抿了一口。
不甜不苦,清清爽爽,是她喜欢的那个味。她咽下去的动作太快,没控制住,喝完还舔了舔嘴角。
裴寂看着她,没走,就站在桌边。
“接着挑。”
沈枝意反应过来,干咳了一声:“王爷,这茶叶片太大了,喝起来不得劲,要是能切碎了……”
“切碎的是茶末子,那是给下人喝的。”裴寂回到书案后头,摊开折子,“你要喝末子,本王让人筛一壶来。”
“不了不了,就这个,挺好。”沈枝意把茶盏往怀里挪了挪,不吭声了。
第一招,败。
她安静了半炷香工夫,把《宫规汇编》翻得哗哗响。然后“啪”地把书合上。
“王爷,这书没意思。”
“哪没意思?”
“全是规矩。走路要这样,吃饭要那样,连打喷嚏都得捂嘴侧身。”沈枝意把书往桌角一推,“奴婢不识字,看了也白看。”
裴寂头都没抬:“你前天在宫女所写绝交信,一共七十字,错了三个字。‘卧病’写成‘卧并’,‘来世’写成‘来事’。”
沈枝意嘴硬:“那……那叫通假字。”
“通假字不用在本王身上。”裴寂把一摞折子推过来,“不看书就抄折子。军报、河工、盐政,抄什么都有。”
沈枝意翻了翻,全是密密麻麻的官文。她眼睛一转,突然揉了揉手腕。
“王爷,奴婢手疼。”
裴寂搁下笔看她。
“昨儿吃那信纸,嚼得腮帮子到现在还酸。手也使不上劲。”沈枝意把手伸过去,手腕还故意抖了两下,“您瞧瞧,都攥不拢。”
她本来是想找茬,裴寂要是嫌烦了正好。
结果裴寂真伸手把她手腕拉过去,拇指按在虎口上,转着圈揉。力道不轻不重,沈枝意被按得手心发麻,顺着胳膊肘一路舒服到后脖颈。
她差点哼哼出来。
“酸不酸?”裴寂问。
“酸……啊不,还行……行了行了不用按了。”沈枝意把手抽回来,揣进袖子里,“王爷,您一个摄政王,怎么还会按这个?”
“带兵打仗的时候,将士们练刀练得胳膊肿,军医教的手法。”裴寂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折子,“别打岔。手疼就歇着,不疼了抄折子。”
沈枝意搬了把椅子坐到一边,靠着椅背嗑瓜子。
嗑了半碟,觉得脚底下凉飕飕的,低头一看,裴寂不知什么时候把靴子脱了半截,锦靴尖正贴着她脚踝慢慢蹭。
沈枝意把脚缩回去。
那只靴子跟过来。
她往旁边挪了挪椅子,靴子又贴上来。
“王爷。”沈枝意低头看着脚背上那只靴尖,“您脚干嘛呢?”
“活动筋骨。”裴寂端着茶盏翻折子,面不改色,“坐久了腿麻。”
“您腿麻往我脚上蹭?”
“不然往哪蹭?”裴寂把茶盏放下,“这屋里就你一双脚闲着。”
沈枝意瞪着他看了半天,把椅子往远处拖了半尺,腿缩到椅子横撑上头盘着。
裴寂没追过来,收回脚,安安分分看了半页折子。
沈枝意刚松开盘着的腿,椅子被一股力道往后一拽,整个人连人带椅滑到书案旁边。裴寂一只手扶着椅背,一只手按着她肩膀。
“坐这儿。”
“奴婢坐那边挺好——”
“那边光线暗,抄折子伤眼睛。”裴寂把她按在书案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往旁边让了让,“这位置亮堂。”
沈枝意低头看了看。书案上的折子已经被翻开,笔也蘸好了墨,就搁在她右手边。
她写了三个字,歪歪扭扭。
裴寂侧过身看了一眼,从她背后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写。他这一俯身,胸口贴上了她后背。
沈枝意耳朵根发热,手里那支笔被裴寂带着写了半行字,字迹从歪扭变成端端正正。
“王爷,您撒手,我自己来。”
“写端正了再说。”
“写端正了您就撒手?”
“嗯。”
沈枝意咬牙把正经字写出来。
裴寂倒守信用,等她写完一页,松手退回去接着看折子。
可他退是退了,左手肘搁在书案上,胳膊把她圈在里头,她想动一下都得蹭着他袖子。
沈枝意写了两页,试探着往旁边挪了挪。
裴寂胳膊肘跟着挪过来。
她又挪。
他又跟。
“王爷。”沈枝意放下笔,“您胳膊长了脚?”
“嗯。”
“……”
沈枝意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式。她趴在桌上,把笔一推,脸贴着桌面,声音闷闷的。
“王爷。我累了。腰疼。坐不住。”
裴寂看了她一会儿,把折子放下,起身从旁边柜子里抽出一只软枕,垫在她腰后。
“垫着。”
“胳膊也累。”
裴寂又抽了一只小枕,搁在书案边上:“趴着写。”
沈枝意用下巴抵着桌面看他:“您这人怎么这样啊。”
“哪样?”
“我都这么烦人了,您怎么不撵我走?”
裴寂重新坐下来,翻了一页折子。
“你觉得自己烦人?”
“您不觉得?”
“你头三天来藏书阁,要茶要水要换书,一天八趟。第四天要软垫,第五天嫌椅子硬,第六天说窗外鸟叫吵得头疼。”裴寂合上折子偏头看她,“本王共计让人换了三次茶、添了四回点心、加了两层垫子、关了两次窗户。”
沈枝意愣住。
“换了三回茶?”她掰着手指头算,“不是四回吗?”
“有一回你压根没喝,嫌茶盏烫手。”
“加了两层垫子?”
“垫子底下还给你铺了张狼皮褥子。”
沈枝意低头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坐垫。她一直以为那是别人使过的旧垫子。
“所以,”裴寂把折子往桌上一搁,转过椅子正对着她,“你折腾这么多事,本王全应了。你觉得是因为本王闲?”
沈枝意心说坏了。她本来想让他烦,结果这人一条条全记着账。
“本王要是这点耐性都没有,这摄政王也白当了。”裴寂往前倾,胳膊搁在膝盖上,凑得近了些,“还有别的招吗?一起使出来。”
沈枝意缩了缩脖子。
“没了。”
“那就接着抄。”裴寂把折子推过来,“今天把这摞抄完,晚上带你出府吃锅子。”
沈枝意眼珠子转了转:“真的?”
“本王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
“你说回封地又改口了。”
裴寂顿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回封地是朝政,带你吃锅子是家事。”他把笔塞进她手里,“抄。”
沈枝意咬着笔杆头,低头接着抄折子。抄了两行,她偷偷抬眼瞟了一下。裴寂靠在椅背上看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赶紧低下头。
坏了。
这人好像真的吃她这一套。
当天晚上真去了锅子铺。
在王府后巷一个不起眼的小铺面,掌柜的见裴寂进来,连招呼都没敢打,点头哈腰把人让进二楼雅间。
沈枝意吃了个肚儿圆,中间还咬岔了嘴,裴寂拿帕子给她擦下巴。
回来的路上,沈枝意打着饱嗝,扶着墙根走。
“王爷。”
“嗯。”
“我明天不作了。”
“不作?”裴寂偏头看她,“为什么?”
“你把我作的事全当真事儿办了,我作一圈下来,累的是我自己。”沈枝意拍了拍肚子,“还不如老老实实待着,该吃吃该喝喝。”
裴寂没说话,走出十几步才开口。
“那你老实待着的条件是什么?”
沈枝意眼睛一亮:“明天吃炙羊肉?”
“行。”
“后天吃鱼炙?”
“行。”
“大后天……”
“沈枝意。”
“嗯?”
“你这就叫老实待着?”
沈枝意嘿嘿笑了两声,往他身边凑了凑。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她缩了缩肩膀,裴寂随手扯了披风给她搭上。
“王爷。”
“又怎么了?”
“你明天上朝,我能不站屏风后头吗?腿疼。”
“腿疼回府上药,跟站屏风有什么关系?”
“……”
沈枝意把披风裹紧,闷头往前走。
裴寂跟在她半步后头,不紧不慢。
“站完朝,御膳房加一道松鼠鳜鱼。”
沈枝意脚步顿了顿。
“……那我要站靠墙的位置,能搭个脚凳。”
“给你加个蒲团。”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