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顶层,墨香混合着未散的“醉千年”酒气,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哀怨。
聂怀桑趴在巨大的书案上,面前堆着小山般高的宣纸,旁边是抄得手腕发酸、墨迹淋漓的《礼运》篇。他一边抽抽噎噎,一边用沾满墨汁的手抹眼泪,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只被雨水淋透的狸花猫,凄惨无比。
“一百遍……一百遍啊……我的手……要断了……”他哀嚎着,声音有气无力。
旁边的白芷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盘腿坐在一堆空白的宣纸上,小脸皱成一团,手里的毛笔被她当成棍子一样烦躁地转着,时不时在纸上戳几个墨点。抄书对她来说简直是酷刑。
“都怪你!聂导!”白芷气鼓鼓地瞪了聂怀桑一眼,“要不是你写的那个什么《冷面师叔带娃记》被蓝老头抓包,我们至于被困在这里抄这些鬼画符吗?我的‘醉千年’都快喝光了!”她晃了晃已经见底的碧玉小葫芦,一脸肉痛。
“师父……弟子冤枉啊……”聂怀桑哭丧着脸,“是您说写得好的……还让我快点写……” 他委屈巴巴,但看着白芷不善的眼神,又不敢再说下去。
“哼!”白芷扭过头,生闷气。
就在这时,楼梯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聂怀桑和白芷瞬间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坐直,抓起笔,装模作样地在纸上划拉,头都不敢抬。
上来的是蓝曦臣和白菲。蓝曦臣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白菲则端着一壶热气腾腾的清茶。两人看着角落里那对“难师徒”凄凄惨惨戚戚的样子,眼中都带着无奈的笑意。
“怀桑,阿芷。”蓝曦臣温声开口,将食盒放在旁边一张干净的矮几上,“叔父罚你们抄书静心,但饭还是要吃的。给你们带了点清淡的粥点。”
白菲将茶壶放下,目光扫过聂怀桑脸上未干的墨泪,还有白芷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轻轻摇头:“抄书非一日之功,劳逸结合。”
“曦臣哥!蓝夫人!”聂怀桑如同见到了救世主,眼泪汪汪地扑过来,“救命啊!一百遍!这要抄到猴年马月去啊!弟子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白芷也蔫蔫地蹭过来,眼巴巴地看着白菲:“表姐……我的手好酸……蓝老头太狠了……”
“叔父正在气头上。”蓝曦臣温言道,“他素来最重规矩体统,你们昨日在藏书阁那般喧闹,还将他……咳,将昨日之事写成话本传阅,确实有些过了。” 提到话本,他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可……可弟子已经深刻反省了!”聂怀桑急忙表忠心,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突然一亮,闪烁着一种近乎回光返照的光芒,“曦臣哥!蓝夫人!弟子……弟子在深刻反省之余,痛定思痛!决定将功补过!用我手中的笔,记录下云深不知处真正的美好!弘扬正气!传递温暖!”
蓝曦臣和白菲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白芷也奇怪地看着他。
聂怀桑飞快地从书案最底层,抽出一叠用镇纸压得平平整整的崭新宣纸,献宝似的捧到蓝曦臣和白菲面前。那宣纸的最上方,赫然写着四个飘逸隽秀的大字:
**《玉山雪暖》**
**——泽芜君听学侧记**
“这是……”蓝曦臣微微讶异。
“这是弟子在罚抄间隙,呕心沥血创作的新话本!”聂怀桑挺直了腰板,脸上还挂着墨痕,神情却异常庄重,“灵感就来源于昨日听学!曦臣哥您亲自授课,温润如玉,字字珠玑,如春风化雨!而蓝夫人……”他看向白菲,眼中充满敬仰,“蓝夫人静伴身侧,神姿高彻,与您相依相偎,那份宁静和谐,那份无声的默契与深情,简直是……简直是仙门楷模!人间至景!”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又开始飞溅:“弟子深受触动!觉得若不将这一幕记录下来,传颂出去,简直是暴殄天物!是对这人间至美情谊的亵渎!所以弟子在抄书之余,奋笔疾书,写下了这篇《玉山雪暖》!旨在弘扬曦臣哥您的君子之风,蓝夫人的神眷之姿,以及您二位这份感天动地的伉俪情深!绝对的正能量!绝对的雅正!”
白菲看着聂怀桑那副义正辞严、仿佛在做什么神圣事业的样子,再看看那《玉山雪暖》的标题,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蓝曦臣则是无奈地摇头,但眼中也带着温和的纵容。
聂怀桑见他们似乎没有反对,胆子更大了,翻开稿纸,声情并茂地朗读起来:
“……兰室肃穆,檀香袅袅。泽芜君端坐讲席,如芝兰玉树,温润清音,阐述礼之本源,字字如珠落玉盘,启人心智。然,最动人心魄者,非讲学之声,乃讲席之侧,那相依之影!”
“……但见蓝夫人,真神之姿,此刻却如倦鸟归巢,螓首轻倚于泽芜君肩臂之处。月白云裳逶迤于席,青丝如瀑,几缕垂落颊边,更添慵懒神韵。她睫羽轻阖,呼吸清浅悠长,竟是沉沉睡去。那份全然放松的信赖,仿佛隔绝了尘世喧嚣,只余一方宁静港湾。”
“……泽芜君察觉娇妻入眠,讲学之声未顿分毫,依旧从容温雅,引经据典。然其广袖之下,修长手臂已悄然环过夫人纤腰,将其稳稳护于身侧。那覆于夫人手背的大掌,指节分明,温暖而有力,拇指无意识间轻轻摩挲,传递着无声的呵护与安稳。此情此景,恰似那万年冰封之玉山,因一缕暖阳而消融,冰雪之下,暖意流淌,滋养万物。泽芜君温润如玉,是那巍巍玉山;蓝夫人沉静依偎,是那化雪之暖阳。玉山雪暖,天地同春!”
“……满堂学子,无不屏息凝神。非仅因泽芜君讲学精妙,更因眼前这幅至情至性、至美至和的画卷!君子之风,伉俪之深,尽在其中!观之者,道心震颤,情愫暗生,方知何为人间至情,何为神仙眷侣!……”
聂怀桑念得抑扬顿挫,感情充沛,仿佛自己都被笔下的场景深深感动了。白芷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姐夫抱着表姐的样子可好看了!像一幅画!”
聂怀桑念完,满怀期待地看着蓝曦臣和白菲:“曦臣哥,蓝夫人!您二位觉得如何?弟子此文,是否写出了您二位万分之一的深情与雅致?是否足以洗涤弟子之前那篇‘歪风邪气’之作的罪孽?是否能打动启仁先生,让他老人家高抬贵手,减我几遍……呃,不是,是让他老人家也感受一下这人间至美?”
蓝曦臣看着聂怀桑那充满“真诚”的眼神,再看看稿纸上那文采斐然、极尽溢美之词(且细节还原度极高)的描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侧头看向白菲,白菲也正含笑看着他,眼中带着揶揄,仿佛在说:瞧,我们成了话本主角了。
“怀桑,”蓝曦臣轻咳一声,温声道,“文笔……尚可。然……”
他话音未落,楼梯处再次传来沉重而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压抑着怒火的冷哼!
蓝启仁来了!他是来检查抄书进度的!
聂怀桑和白芷瞬间魂飞魄散!聂怀桑手忙脚乱想把那叠《玉山雪暖》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蓝启仁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脸色依旧阴沉。他一眼就看到了聂怀桑手中那叠明显不是抄家规的崭新稿纸,还有上面那刺眼的标题——《玉山雪暖》!
“聂!怀!桑!” 蓝启仁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一个箭步冲过来,劈手就夺过了聂怀桑手里的稿纸!“你又在搞什么鬼?!《玉山雪暖》?你又想编排谁?!”
他怒不可遏,看也不看内容,就准备将这“新罪证”撕个粉碎!这孽障!罚抄期间还敢不务正业!
“叔父息怒!”蓝曦臣连忙出声阻止。
然而,蓝启仁盛怒之下动作太快,已经唰唰翻开了稿纸,目光扫了下去。他倒要看看,这次聂怀桑又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当他看到“泽芜君端坐讲席”、“蓝夫人螓首轻倚”、“广袖之下,修长手臂已悄然环过夫人纤腰”、“拇指无意识间轻轻摩挲”、“玉山雪暖,天地同春”……等等字句时,他撕纸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脸上的怒火如同被冻结,瞬间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