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瓶儿回了自己院里,等官哥儿睡下后,她坐在窗边,望着烛火沉思起来。
  西门庆的命是一早就注定好的,就算她知道结局也无力改变。
  奇怪的是吴月娘,为什么不一早就将老爷扶到她的上房养病?任由他躺在金莲院里,金莲那性子,她又不是不知道……
  李瓶儿摇摇头,她管不了这么多,等西门庆一死,自己的命运在何方都还不知呢!
  第二日,因何千户要来探病,吴月娘这才主动说要将老爷移去上房,起码上房地方大,摆设也好,见客才够体面。
  何千户见了西门庆,关心了几句,又介绍了一位刘大夫。
  刘大夫被请来,吃了几贴药,仍然不见效。
  到了晚上,西门庆喊全身痛,扯着嗓子直嚎了一夜,快天亮时,肾囊破了,流了一地血。
  满府众人被西门庆彻夜的嚎叫声惊得一夜没睡,官哥儿吓得哭了无数回,一夜惊醒数次。
  李瓶儿捂着儿子的耳朵,听着那一声声凄戾如同困兽般的叫声,自己也胆战心惊。
  绣春不敢睡觉,躲在李瓶儿身边,满脸惊恐,颤抖着问:&ldo;六娘,老爷、老爷不会是……&rdo;
  &ldo;嘘!&rdo;李瓶儿不许她乱说话,绣春便闭了嘴。
  次日,吴月娘一夜没休息好,肿着一张脸,一大早就吩咐人去请神婆来跳神。
  跳完神,又请大街上的吴神仙来占卜,俱都大凶,急得她赶紧去许愿,只要老爷能好,她愿茹素三年。
  孟玉楼也许了愿心,潘金莲和李娇儿在一旁不声不响。
  李瓶儿担心西门庆吓着官哥儿,没人叫就不往那边凑,因此不知道她们在许愿。
  西门庆渐渐昏沉,自知大限将至,趁还有精神,便将众人连同陈经济,都叫到跟前,开始吩咐后事。
  他便对陈经济说:&ldo;我走后,这个家除了女人就是小孩,你是我女婿,需得担起来。你和傅铭守着家门口的两个铺子就行了,其他的生意就不需再做下去……&rdo;
  他说了一回,喘了一阵气,潘金莲扑上去哭诉:&ldo;老爷,你若走了,我可怎么办?&rdo;
  西门庆连安慰金莲的力气都没有,断断续续对吴月娘说:&ldo;我没别的愿望,只希望我走后,你们都在一起,不要分散了。你要记得我的话!&rdo;
  吴月娘点头,放声悲哭。
  西门庆又道:&ldo;好好守着官哥儿长大,你肚里这个……我没福气见到了,也好生养着吧。家里一妻五妾,都要好好在一起,莫要分离。我虽不在,家里银钱自有,不会没了你们的活路。&rdo;
  众人听了这话,都哀哀哭起来。
  李瓶儿抱着官哥儿在后面,听见西门庆的临别之言,心里也酸疼难忍。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她面前渐渐死去,心中既震惊又复杂难言。
  西门庆缓了缓,把李瓶儿叫到跟前,道:&ldo;我买给你的白狐袄儿,还没见你穿过一回。你穿上它,让我看一眼,就算马上死了我也才能闭上眼。&rdo;
  潘金莲哭道:&ldo;老爷,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看这个!&rdo;
  吴月娘瞪了金莲一眼,对绣春说:&ldo;老爷要看,你快去院里把那袄儿拿来,让六娘穿上。&rdo;
  绣春一溜烟去了。
  李瓶儿抱着儿子站在床前,西门庆这些天都没吃东西,药倒是灌了无数,整个人像具骷髅似的,脸上一股黑气盘旋。
  她情不自禁地流了泪,赶紧扭开头。倒不是舍不得,而是见不得有人在她面前死去。
  官哥儿只看了一眼,就吓得扑到李瓶儿怀里,把头埋起来。
  西门庆伸出手,想去摸摸儿子,又担心吓着了他,便抚到李瓶儿手上,慢慢道:&ldo;我原想和你好好过,一直……以为往后的日子还长呢,谁能想到……&rdo;说着,他流出两行眼泪。
  李瓶儿的眼泪也忍不住地流下来。
  西门庆又断断续续道:&ldo;若、若是……你不要再、再跟我闹……不看别的,也该看在儿子的面上……&rdo;
  吴月娘上前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再说,心里悲痛万分,哭喊道:&ldo;老爷,歇会儿吧,养养精神。&rdo;
  不大会儿,绣春抱着白狐皮袄来了,李瓶儿将官哥儿递给一丈青惠庆,依言穿上皮袄。
  西门庆看着她,眼里忽然大放光彩,就像回光返照似的,语气微弱道:&ldo;好看、真……好看……&rdo;然后,眼睛一闭,头一歪,顿时人事不知了。
  吴月娘见他像是回光返照,只丢下一句夸赞李瓶儿美貌的话就去了,不觉放声大哭:&ldo;老爷,老爷!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rdo;巨痛之下,她狠狠打了李瓶儿一下,厉声骂道,&ldo;还不快脱下来?这么不吉利的颜色还敢在老爷面前穿!&rdo;
  李瓶儿胳膊被她拍得生疼,也不好说什么,垂泪退到后面去。
  吴月娘悲愤莫名,不禁又扑到西门庆身上痛哭起来:&ldo;老爷,你不要死啊!你死了,我们可怎么办!&rdo;
  潘金莲眼里含泪,想上前看看老爷,吴月娘猛地推开她,不许任何人再靠近老爷,径自大哭大喊。
  她的哭声惊动了所有的人,个个都以为西门庆已经死了,全都跟着痛哭不已,如丧考妣,一时哭声震天。
  哭了好一阵,吴月娘把众人都赶到厅里。
  她流着眼泪道:&ldo;让老爷安安静静地走吧,莫吵了他。&rdo;然后让陈经济去后面楼上取白布来裁孝衣,自己则带着丫头忙着给老爷准备装殓的衣服。
  因布料都堆在潘金莲院里的楼上,春梅和秋菊又忙得团团转,金莲便亲自去开门。
  一路走到她的院子里,金莲开了门,让陈经济进来。
  两人趁着没人,拉了拉手,又躲着亲了个嘴,担心被人撞见,不敢久缠,上楼抱着布匹就出来了。
  吴月娘抱着老爷的衣服,抹着泪道:&ldo;你们赶紧将各人的孝衣裁出来。&rdo;
  【上卷完】
  ☆、第67章
  满府的人都在痛哭。
  下人们一边忙着哭一边忙着手里的活儿,主子们没活可干,哭得专心致志。
  这其中,最厉害的要数吴月娘和潘金莲两人。
  吴月娘满脸眼泪,一面捶着自己胸口‐‐幸好她没有捶自己的肚子‐‐一面望着里间的老爷,嘴里叫道:&ldo;老爷!老爷!您睁睁眼啊!&rdo;
  潘金莲拿出她之前撒泼耍赖的气势,一边哭,一边揉乱了自己的发髻,边哭边喊:&ldo;老爷,老爷!您走了,我可怎么办啊!&rdo;
  顷刻间,她就变成了哭得最卖力的人。
  孟玉楼默默流泪,李娇儿用手帕使劲揉眼睛,两下就将眼睛揉得通红。
  小玉、春梅等丫头都捂着嘴唔唔哭起来。
  李瓶儿看得眼酸,官哥儿在她怀里直接被众人又哭又喊的架势吓了一大跳,也跟着放声大哭,边哭边在她怀里扑腾挣扎不已。
  李瓶儿抱不住他,又不敢放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