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见了这些上等良田的地契,如同见了佛祖一般,喜极而泣道:&ldo;大官人真是好人,真是好人。&rdo;
  迎儿没有他那么激动,她把地契收好,看着包裹里的银子道:&ldo;明年若又征丁拉纤,我们就出钱买个名额。家里只有你一个男人,你若出了事,我怎么办?&rdo;她摸摸肚子,说不定她已经有孩子了,她不会让她的孩子如同她小时候一般,没爹少娘,可怜巴巴,受尽磨难。
  牛老二把视线移到她肚子上,眼睛顿时瞪大了,惊喜道:&ldo;听你的,我都听你的。这些是你的嫁妆,你收好。你说怎么使我们就怎么使,我全听你的。&rdo;
  迎儿:&ldo;那你把喜糖和点心放回去,再把床铺收拾一下,我去把茶杯洗了,再把灶膛里的火灭了。&rdo;
  牛老二高兴得去了。
  迎儿端着托盘回到厨房,将茶杯里的水倒尽,慢慢洗着。
  她洗得很慢,一边洗一边出神地想:她前半辈子过得可怜,别人家的继母最多就是在继女的婚事上使坏,她家的继母则完全不把她当人看。
  潘金莲不仅把她当成下人奴婢来使唤,还动不动就打她、掐她、扇她耳光,罚她不许吃饭更是家常便饭的事。
  她命不好,亲娘死得早,摊上这么一个继母也是没办法的事。她不怨潘金莲,毕竟这世上有几个继母是好的呢?
  她最恨的是她爹武大。
  武大眼不瞎耳不聋,见到迎儿脸上顶着红通通的巴掌印问也不问。
  起初,迎儿还会悄悄找她爹告状诉苦,武大反倒教训她:她是你娘,你该孝顺她才对。她肯骂你打你,那是在教导你,是你的福气呢。
  迎儿听了便不再言语,从此再不找她爹诉苦。
  武大天天出门卖炊饼,回家后,见到迎儿做饭端菜倒茶递水,忙得团团转,而潘金莲则闲闲坐着嗑瓜子,他一声也不出。
  等到饭菜摆好,桌上只有他和金莲两人,他更不会问迎儿为什么不来吃饭。
  潘金莲见他对女儿不上心,欺负迎儿更加顺手了,经常当着武大的面揪打她。
  武大从不拦着,假装没看见似的。
  就两个茶杯,被迎儿翻来覆去地洗了三遍,这才抖干净水,摆进碗柜里。
  她坐到灶前,看着肚膛里零碎的火星继续出神。
  她爹武大被西门庆踢了一脚,正中心窝,躺在床上熬着,潘金莲不给他吃饭,也不给他喝水,还厉令不许迎儿多事,然后自己浓妆艳抹出去会情郎。
  迎儿躲在厨房,听见她爹躺在床上一声声呻|吟着唤她:&ldo;好女儿,乖女儿,拿点饭给我吃,给我端点茶水来吧……&rdo;
  迎儿假装没听见。当初潘金莲欺负她时,她爹不是也假装没看见么?
  这就是你讨的好媳妇,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好媳妇。你就好生受着吧,就像我一般,受着吧。
  后来,潘金莲毒死她爹,然后改嫁,迎儿觉得痛快无比。
  人生啊,你要走什么样的道路,都是自己的选择。
  她管不了她爹,也拦不住潘金莲,这两人都去了,正好没人再欺压自己。
  至于她的叔叔武松,呵呵,当初武松也在家里住过一段时间的,亲眼看着继母如何使唤折磨自己,那个有血性的叔叔却和她爹一模一样,似乎在这种小事上多说一个字就损了自己的英名。
  后来,叔叔武松逃了。
  迎儿心里万分庆幸,多亏他没杀成西门庆。若这事真让他做成了,他倒好,两脚一抬就能逃走,留下自己怎么办?西门府的人若要报仇,岂不全冲着她来了?
  &ldo;呵呵!&rdo;迎儿朝着灶里的火星笑了笑,想到那些良田和白花花的银子,头一回觉得她爹的死还是有价值的。
  &ldo;迎儿,弄好了没?&rdo;牛老二收拾好床铺,半天等不来媳妇,便扯着嗓子大喊。
  &ldo;来了!&rdo;迎儿回过神,把火星用灰烬埋了,这才起身锁好厨房的门,回屋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颜巽】、【辛苏】溉灌的营养液
  ☆、第103章
  西门庆和姚二郎没有留下用饭,略说了几句话就坐轿走了。
  幸好轿子里备着热茶和点心,两人在路上将就着用了一些,倒是缓了腹饥。
  一路上,姚二郎对西门庆道:&ldo;西门大官人这是善举,将日武二郎若得知,戾气必定消了一大半。&rdo;他为人和善,信奉冤家宜解不宜结。
  &ldo;借你吉言。&rdo;西门庆道。
  等轿子进城,已近夜半时分。
  西门庆让轿夫先送姚二郎回家,姚二郎下了轿,连连作揖道谢,西门庆掀开轿帘,对他说:&ldo;你若有什么难办的事,只管来找我。&rdo;
  姚二郎眯眼笑道:&ldo;我家只是普通人家,想来也没有大麻烦需要西门大官人出手。西门大官人走好。&rdo;
  西门庆微微点头,放下轿帘,径自回了府。
  李瓶儿用了晚饭就心神不宁,中午的时候老爷差点要上她的床,今晚也不知会怎么样。
  喝了一盏清茶,见时辰已晚,官哥儿在一旁连打呵欠,她便抱着儿子去睡觉。
  心想,管他呢,我先睡下再说。
  又吩咐绣春:&ldo;把院门锁了,如果等下有人拍门不许开,就说我已经睡了。&rdo;
  绣春应了,走出去锁好院门,回来在李瓶儿的榻前铺好被子守夜。
  惠庆则多了个心眼,没回前边她男人那里去睡,在外间屋里合衣躺着,留神听着院门口的动静。
  西门庆回了府,先进书房洗漱更衣,然后起身往李瓶儿院子走去。
  天空中挂着一轮弯弯的明月,夜幕上坠着许多晶莹闪亮的星星,空气中传来花草的香甜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只觉周身轻快,抬头看了看如画般的夜空,不禁感叹道:&ldo;明天又是一个大晴天啊!&rdo;
  玳安凑趣笑着:&ldo;是呢!开了春,景致越发好了。&rdo;玳安见老爷办成一件大善事心情极好,忍不住奉承道,&ldo;老爷这回可厉害了!连打虎英雄武都头都甘败下风,逃往梁山。唉,多亏老爷救了六娘,六娘真是捡了一条命。&rdo;
  西门庆脚下不停,斜睨着玳安,满脸自豪道:&ldo;那当然。我的功夫是白练的?别说武松了,就算再来两条猛虎,我也能把它们拿下!&rdo;
  玳安捂嘴笑了:&ldo;若按戏文里讲的,六娘就该以身相许,报答您的大恩大德。&rdo;
  西门庆脚步一顿,有醍醐灌顶的感觉。
  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暗叹道:她是我小妾,陪我上床是天经地义啊!别说她已替我生下官哥儿,光是冲着这回救她一命,她就应该无条件的服从自己。
  我为什么要憋屈自己?我不是一直在提倡要对自己好一点吗?
  我不折腾她,她倒乐得轻松自在!
  枉我为了她,力拼武松,这几天跟丫头似的夜夜帮她值夜。她在床上睡得舒服,可怜我连腿都伸不直!
  我为什么要让她高兴,反而使自己憋屈?这哪叫对自己好?分明是损己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