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依言喝下,放下碗正想走,月娘拉住他的衣袖:&ldo;许久没见面了,老爷不如在我这里歇一会儿?&rdo;
  &ldo;我去那边歇也是一样。&rdo;西门庆扯回衣袖,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月娘怔怔地站在原地。
  西门庆回了小院,李瓶儿三母子已经在热呼呼的大炕上熟睡。
  他在她身旁躺下来,闭目休息。
  快到晚饭时辰,他才睁开眼,轻轻摇醒李瓶儿:&ldo;起来了,晚上在上房吃饭,我还要去前边陪吴大舅。&rdo;
  李瓶儿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略醒了醒神:&ldo;是该起来了,老爷快去吧,他们在前院呆了一天了。&rdo;
  又摇醒三个小孩,彼此梳洗整齐,一起往上房去。
  上房已经备好了酒席,一大桌的鸡鸭鱼肉,吴月娘也调整好心情,笑吟吟地对着大家。
  西门庆先扶着李瓶儿坐下,然后才自己坐下,打头敬了月娘一杯,再敬李瓶儿一杯,然后对月娘道:&ldo;你们先吃着,我去前边陪陪吴大舅,等下再进来。&rdo;
  月娘含笑将他送到门口,然后回来坐下,叹了口气,对李瓶儿说:&ldo;这一年老爷不在,你也不在,偌大的宅子就只有我一个人。别人家都是妻妾同欢,唯独我孤零零的可怜。上回去我大哥家,他家新买了两个小妾,可老实了,一直站在大嫂身边伺候她用饭呢!&rdo;
  李瓶儿这趟回来也没有刻意打扮,但月娘就是看她不顺眼。
  六娘不仅比自己年轻貌美,还得老爷的欢心,衣裙精致,头上只戴一朵珠花,但那朵珠花上镶了一颗透亮的大珍珠。下午六娘走后,月娘站在镜子前,换上自己最好看的衣裙,最漂亮的首饰,左看右看都没法违心地说自己比六娘好看。
  老爷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和六娘站在一起像一对壁人,衬得自己像他们的婶婶。
  嫉妒的种子在亲眼见到老爷扶六娘入座时疯狂生长,让她喘不过气。
  不发泄发泄,怕是她很快就要死掉给六娘腾地方了。
  李瓶儿正端坐着,听了月娘的话,哪里还坐得下去,她的话都说得这么明显了,装傻充愣显然不适合。
  她赶紧起身,站在月娘身旁替她夹菜倒酒。
  月娘这顿饭吃得极慢,一口菜要嚼十下,米是一粒粒挑着吃的,一个多钟头了她还没吃完一碗饭。
  晏哥儿吃饭快,三两下就喂饱肚子,看到他娘一直站在一旁伺候大娘,便问:&ldo;娘,你怎么不坐下来吃饭?&rdo;往常他家没有这个规矩的。
  &ldo;你吃饱了就出去玩,娘还不饿。&rdo;李瓶儿哄他。
  晏哥儿到底还小,没人跟他明讲就不理解这其中的关窍,奶娘也不敢多嘴,低声哄晏哥儿去外面花园里玩。
  ☆、第140章
  晏哥儿跑到花园里,经过书房时看到他爹正陪着两个陌生男人吃饭,便蹬蹬蹬地跑过去:&ldo;爹,你怎么在这里吃?&rdo;
  西门庆把他搂进怀里,指着对面的吴大舅和吴二舅,教他认人:&ldo;这是你大舅舅,这是二舅舅,快喊人。&rdo;
  晏哥儿乖乖喊了,偎在他爹怀里仰着小脑袋问:&ldo;爹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用饭?娘也不吃饭,真奇怪。&rdo;
  &ldo;嗯?&rdo;西门庆神情有些紧张,&ldo;你娘不吃饭?她哪里不舒服?&rdo;
  &ldo;没有。&rdo;晏哥儿想了想,他娘确实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ldo;她一直站在旁边给大娘夹菜呢!大娘都那么大了,吃饭还要人照顾,像弟弟们一样。我就很乖,不要丫头喂饭。&rdo;
  西门庆心中一冷,面上却不显:&ldo;爹陪舅舅们喝酒,你去园子里玩,不要乱跑。&rdo;
  晏哥儿点点头,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吴大舅略有些尴尬,妹夫对六娘的看重人人皆知,虽说小妾伺候正房是天经地义,但人家刚刚远途归来,就算要立规矩也不该急于一时。
  他笑了笑,冲西门庆讨好地说:&ldo;妹夫,我敬你一杯。&rdo;
  吴二舅则满脸不以为然:&ldo;能进西门府是她的福气,谁家小妾不伺候正房娘子?&rdo;
  西门庆本来就有气,听了吴二舅的话就更气了。
  吴二舅跟李娇儿有奸|情,若按他的性子,早就不会跟这样的人来往。要不是看在月娘的面上,能让他进府?
  西门庆放下酒杯,静静地看着吴二舅:&ldo;你妹妹能嫁给我也是福气呢!&rdo;
  那两人心里都咯噔一下,顿时想到妹妹嫁过来多年却一无所出,妹夫现如今的三个儿子全是六娘生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西门庆淡淡道:&ldo;多谢你们来码头接我。我买了些特产回来,回头就使人送到你们家里去。天也晚了,我就不留你们了,下回再聚。&rdo;
  两人慌乱起身,冲西门庆拱拱手,道了几句谢,一起出府。
  西门庆一路疾走,冲进上房。
  果然见到李瓶儿跟个丫头似的站在月娘身旁替她布菜,月娘吃相缓慢,神态坦然,瓶儿原本坐着的位置上的碗碟干净得如洗过一般,可见还没用上一口。
  他心里有气,脸色就不怎么好。
  月娘见他来了,本想起身迎他的,见了他的冷脸,也不高兴了,坐得稳稳的:&ldo;前边的酒席倒散得早。老爷,要再用一点么?&rdo;
  &ldo;不用,我饱了。&rdo;西门庆坐下来,看了一眼李瓶儿。
  李瓶儿朝他笑笑,悄悄动了动腿。站了快两个钟头,其他的倒还好,就是腿脚有些发麻发疼。
  吴月娘看了她一眼,慢慢道:&ldo;你也坐吧,难得让你伺候我一回,你不会怨我吧?&rdo;
  李瓶儿也不强站,顺着她的话坐下来,微笑道:&ldo;怎么会呢,这是我应做的。&rdo;
  吴月娘放下筷子,看着桌面上早已冷掉的饭菜:&ldo;菜都冷了,怕是你也吃不下去,我就不留你了,回头让厨房送一桌去你院里。&rdo;
  &ldo;谢谢大姐姐。&rdo;
  西门庆心疼李瓶儿到现在还没吃上饭,急着要走,吴月娘拦住他:&ldo;老爷,您升了官,又新添了两个儿子,该去拜拜祖先才是。&rdo;
  &ldo;嗯。&rdo;西门庆点头,转身吩咐李瓶儿,&ldo;你先回去,让人上一桌饭菜吃着,等会儿我就过来。&rdo;
  回到小院,绣夏就要去厨房安排饭菜,李瓶儿道:&ldo;不着急,先打盆水来我泡泡脚,泡完再用饭。&rdo;
  绣夏应了,喊吉祥去厨房拿水,她估摸着六娘应该吃不下油腻的,吩咐多上些清淡的来,然后走过来脱掉李瓶儿的鞋袜,替她揉脚。
  绣夏很心疼她。
  六娘待人和善,就算是买来的丫头也从没要求要一直站着。没使唤的时候,丫头们都在侧间坐着闲聊,哪怕绣春这个近身伺候的,也是经常搬个小板凳坐在六娘跟前。
  等了一会儿,热水来了。
  脚泡进热水里,李瓶儿舒服地眯着眼,看见绣夏的神色,柔柔一笑,劝慰她:&ldo;不必难过,我始终记着自己的身份呢。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大姐姐几回,伺候她一会儿也不算什么。&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