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淡了一些。
两人这才在下首落座。陈曦选了左边的椅子,季知予便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张小几,谁也不看谁。
宫人端上茶来,两人都接了,却都没有喝。
陈曦最先沉不住气,放下茶盏,身子前倾,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皇后娘娘,外面那些传言,您听说了吗?”
安临昭靠在软榻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什么传言?”
陈曦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安临昭会这么问。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侧过头看了季知予一眼。
那目光分明在说:你说。
季知予咬了咬嘴唇,终于开口:“就是……就是陛下要给程昭仪过继皇子的传言。”
安临昭“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陈曦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更急了,身子又往前倾了倾:“皇后娘娘,这传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陛下要在三皇子和四皇子中间选一个,过继给程昭仪抚养!臣妾听了,一夜都没睡着!”
季知予连忙接话,声音里带着三分哽咽:“臣妾也是……臣妾也是一夜没合眼。珅儿还那么小,又体弱,若是真的过继给程昭仪,臣妾……臣妾实在放心不下……”
她说着,眼眶已经红了,连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陈曦不屑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转向安临昭,声音比方才又高了些:“皇后娘娘,臣妾知道不该妄议朝政,可这事关皇嗣,臣妾实在坐不住了!琅儿才多大,还不到一岁,就要把他从臣妾身边带走,臣妾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凭什么要给旁人!”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也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落泪,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季知予在一旁听着,眼泪已经滚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珅儿从小就体弱,臣妾日日夜夜守着,好不容易养到这么大。他性子腼腆,怕生人,若是真的过继给程昭仪,臣妾怕他适应不了……”
陈曦听她这么说,立刻接话:“四皇子更小,还没断奶呢!离开亲娘,连奶都不肯喝,这不是要孩子的命吗!”
季知予抹着眼泪,声音发颤:“三皇子也是臣妾的命根子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比一个委屈,一个比一个着急,声音越来越高,眼泪越流越多,倒像是在比谁更惨似的。
安临昭坐在中间,端着茶盏,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哭诉声,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又把晏楚的祖宗骂了遍。
骂完了,她睁开眼。
“说完了?”
陈曦和季知予同时住了嘴。
陈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安临昭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季知予低着头,用帕子按着眼角,不敢再出声。
安临昭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慢慢扫过,有些不耐烦。
“你们两个跑到本宫这里来,哭哭啼啼的,是想要本宫替你们做主?”
陈曦和季知予都不敢接话。
安临昭继续说道:“过继皇子的事,是陛下的决定,本宫做不了主。”
陈曦的脸色白了白。
季知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安临昭看着她们那副模样,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烦躁压了下去,语气放缓:
“不过,本宫可以告诉你们一句话。”
陈曦和季知予同时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陛下还没有下旨。过继皇子的事,未必就是真的。即便陛下真有此意,也未必就选你们的孩子。”
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各自停留了一下。
“你们现在跑到本宫这里来哭,哭完了,回去继续哭,哭到陛下耳朵里,陛下会怎么想?”
陈曦愣住了。
季知予也愣住了。
“回去好好照顾你们的孩子。别的事,不必多想。”
陈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季知予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季知予站起身,朝安临昭行了一礼:“臣妾……明白了。臣妾告退。”
陈曦咬了咬牙,也站起身,行了一礼:“臣妾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同时停下来,回头看了安临昭一眼。
安临昭已经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连看都没看她们。
两人对视一眼,掀帘子出去了。
殿门合上。
安临昭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弄玉从侧殿走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后,替她按了按肩膀。
“娘娘,头疼?”
安临昭闭着眼睛:“让周寻来看看,就说本宫赏雪宴上受了风寒。”
弄玉应了一声“是”,正要退下,忽然又想起什么。
“娘娘,还有一事。”
安临昭抬起眼:“嗯?”
“今日早朝,有大臣上书,说陛下应该早立太子,以固国本。朝中戚太傅的旧部和苏相势同水火,两派人马吵得不可开交。拥立二皇子的人不少,说中宫嫡子,名正言顺。可陛下从头到尾没有表态,只说了句‘朕知道了’,便散了朝。”
安临昭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他能拖多久?这太子他早晚要立……”
片刻后,周寻提着药箱进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便上前请脉。
“娘娘脉象平稳,只是有些郁结于心,宜静养几日,少思少虑。”
安临昭半靠在软榻上,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那就开几副安神的药吧。本宫这几日,怕是要好好养养了。”
周寻应了一声“是”,写完方子,双手呈给弄玉,又朝安临昭行了礼:“娘娘好生歇着,臣告退。”
安临昭摆了摆手。
周寻提起药箱,转身往外走。
安临昭睁开眼睛,看了弄玉一眼,吩咐道:
“本宫前日受了风寒,头疼得厉害,连床都起不来。谁来都不见。”
弄玉应了一声“是”,便退了出去。
第一天,凤仪宫的大门紧闭。
安临昭靠在软榻上,手里翻着那本从多喜那里要来的《深宫斗》,看得津津有味。书页已经有些卷边了,显然是被翻过许多遍的。多喜说这是他最宝贝的一本,安临昭原还不信,翻了几页便信了。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潦草,却句句到位。
“娘娘,贤妃娘娘派人来问安了。”弄玉掀帘进来,低声道。
安临昭翻过一页,头都没抬:“就说本宫吃了药,刚睡下。”
“是。”
弄玉退了出去,片刻后又回来了。
“娘娘,淑妃娘娘也派人来了,还带了一盒自己做的点心。”
“收了,替本宫谢谢淑妃,等本宫病好了去看她。”
弄玉应了一声,又退了出去。
安临昭正看到高潮处,弄玉又进来了。
“娘娘,贵妃娘娘遣人来问,说要不要让太医再来看看。”
安临昭终于抬起眼,看了弄玉一眼,无奈道:“贵妃有孕在身,还惦记着本宫。替本宫谢谢她,就说太医看过了,不碍事,让她好生养着,不必挂念。”
弄玉应了,却没有立刻退出去,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安临昭看了她一眼:“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