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子静思片刻,才开口:“这孩子虽被过继,可生母的执念,并非因‘过继’二字而起。她放不下的是自己的孩子,不管这孩子养在谁膝下,她都放不下。此刻将孩子送回敦王府,已经来不及了。生母的怨气已生,执念已深,若不能化解,这孩子便是回了敦王府,也依旧会夜夜啼哭,不得安生。”
晏楚的眉头皱了起来。
云中子继续说道:“况且,贫道方才观此殿中,确实有一团黑气。只不过……”
他的目光在殿内巡视一圈,最终落在思齐宫正殿的方向。
“那黑气的根源,不在中宫,而在思齐宫中。养母出宫后,未满八十一天不可私自回宫,否则,恐有灾祸。”
程玥儿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云中子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贫道言尽于此。如何处置,陛下自行定夺。”
晏楚坐在那里,脸色十分阴沉。
他看了看云中子,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道士,又看了看程玥儿那张惨白的脸。
商戎忽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殿中央,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为了社稷安定,为了皇嗣平安,程昭仪……你向来识大体、顾大局,定不会拒绝的。”
那语气,那语调,那欲言又止的做作,那委曲求全的矫情,简直和方才程玥儿的模样如出一辙。
晏楚的脸色更难看了。
程玥儿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的嘴唇已经在发抖了,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商戎说完,还朝安临昭眨了眨眼。
晏楚看看云中子,又看看那瘫在地上的道士,眉头皱得死紧,显然是在想,这两人谁说的对。
可这根本不用想。
一个是鼎鼎大名的世外高人云中子,一个籍籍无名的小道士,谁的话可信,一目了然。
晏楚权衡再三,终于开口。
“既然如此……玥儿,就委屈你一段时间。你带着孩子,出宫去住些日子。等八十一天期满,朕立刻派人接你回来。”
程玥儿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站在那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
“陛下……”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臣妾……臣妾……”
晏楚摆了摆手:“别哭了,朕知道委屈你,可这也是为了孩子好。你且忍一忍,八十一天很快便过去了。”
程玥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不敢再说什么,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低下头去。
安临昭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畅快极了。
出宫去住。
八十一天。
等回来的时候,这宫里是什么光景,可就由不得你了。
晏楚看着那个道士开口道:“此人恶意诋毁中宫,欺君罔上,拉出去,砍了。”
那道士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跪在地上,声音凄厉得几乎变了调:“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贫道……贫道也是受人指使!不是贫道自己的意思啊!”
晏楚脸色一沉:“哦?受人指使?”
那道士拼命点头:“是,是有人让贫道这么说的,贫道与皇后娘娘无冤无仇,怎敢凭空污蔑中宫。实在是……实在是有人许了贫道重金,让贫道在陛下面前说那番话……”
晏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道士身上,语气淡淡的:“是何人?”
那道士跪在地上,开口道:
“是有人找到贫道,让贫道在陛下面前说中宫有邪祟,说那黑气自中宫而来!可贫道……贫道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谁啊!”
“那人来的时候,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他只留下了二十两黄金,说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贫道……贫道鬼迷心窍,贪图那黄白之物,这才……这才……”
“够了。”晏楚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满口胡言,还想狡辩,来人,拖出去,砍了。”
两个侍卫上前,将那道士从地上拖起来。道士的双腿已经软得像两根面条,整个人往下坠,全靠两个内侍架着才没有瘫倒。他被拖过门槛时,终于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哀嚎。
“陛下,贫道说的句句属实!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谁啊……”
程玥儿站在晏楚身侧,脸色苍白如纸,方才那道士被拖出去时,她下意识地往晏楚身后缩了缩。
安临昭站在原地,目光从那道空荡荡的门口收回来,落在程玥儿身上。
程玥儿似乎察觉到了那道视线,她转过头,与安临昭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安临昭没有再看她,垂下眼帘,心中却不禁有些诧异。
这个程玥儿,做事竟然这般周全,那道士,竟没有供出她来,甚至连是男是女都说不清楚。
这确实不像是她自己能完成的事情。
她入宫不久,根基尚浅,能用的人有限,能调动的资源更有限,肯定有人帮她。
安临昭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是谁帮她找的道士呢?
程玥儿肯定不会供出幕后之人,她巴不得那人继续跟她斗下去。
晏楚站起身,看了程玥儿一眼。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你回去收拾一下,明日便出宫去吧。”
程玥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扑上前,抓住晏楚的衣袖,跪了下去。
“陛下……臣妾……臣妾不知道这个道士有问题,一定是有人借臣妾的手害皇后娘娘……”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抓着晏楚衣袖的手死死不肯松开,“陛下,您信臣妾……”
晏楚低头看着她,内心挣扎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掰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
“朕没有说不信你。”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只是这道士是你请来的,此事你终究难辞其咎。出宫去住些日子,避避风头,对你也有好处。”
程玥儿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还想再说什么,晏楚却已经转身,朝殿外走去。
“陛下!”程玥儿跪在地上,朝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喊了一声,声音凄厉。
晏楚的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继续迈步往前走,再也没有停下。
承恩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