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他便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
安临昭开口道:“使臣是战败方,面上恭顺,心里未必服气。翻译工作,直接关系大晏国体,不容有失。”
两人同时点头。
安临昭抬起手,指了指他们面前的册子:“整个流程,本宫要听你们过一遍。”
安临砚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正了正坐姿,和岳洛伽开始对流程,安临砚先说使臣入殿后的翻译安排。
“使臣入殿,陛下致辞。陛下每说一句,臣便翻译一句。致辞内容,不外乎‘两国休战,永结睦邻’‘大晏愿与黑石国互通有无’之类,臣已经提前将稿件译好了,背得滚瓜烂熟。”
安临砚看了安临昭一眼:“陛下致辞结束后,使臣会回话。内容无非是‘战败求和,愿臣服大晏’‘多谢陛下宽宏大量’之类。臣会如实翻译。”
安临昭点了点头:“使臣若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呢?”
安临砚笑的十分狡黠。
“那臣就挑能说的翻译。不该说的话,到了臣这里,便没了。”
安临昭转向岳洛伽。
“你呢?”
岳洛伽翻开册子:“臣女负责陪公主说话。公主入殿后,会先向陛下和皇后娘娘行礼。臣女会在侧陪同,负责翻译公主的话,也替陛下和娘娘传话。”
她继续道:“宴席开始后,臣女会坐在公主身边。公主若是问起大晏的风土人情,臣女如实作答。若是问起不该问的,臣女便将话岔开,引到吃食、服饰、歌舞之类无伤大雅的话题上。”
安临昭点了点头,又问道:“若是公主问起后宫的事呢?”
岳洛伽思索片刻:“臣女会说,‘臣女初来乍到,对后宫之事不甚了解,公主若是有兴趣,不如问问皇后娘娘。’”
安临昭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很好。”
她又问了几句,岳洛伽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安临昭放下心来,靠在椅背上。
两人对完整个流程,安临昭又问了几个细节,确认没有问题,才点了点头。
“行了。今日辛苦你们,傍晚到麟德殿候着。”
两人站起身,行礼告辞。
安临昭出了暖阁,内务府总管刘安连忙上前,双手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娘娘,这是今日宴席的菜品单子,共三十六道,冷盘、热菜、汤羹、点心,一应俱全。奴才们已经核对过三遍,确保无误。”
安临昭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
“黑石国使臣的饮食习惯,可问清楚了?”
“回娘娘,问清楚了。黑石国人不食猪肉,不吃血制品,口味偏重,喜食牛羊肉。奴才们特意让御膳房调整了几道菜,调味上也做了改良,确保既符合大晏的宴席规制,又不冲撞使臣的饮食习惯。”
安临昭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
“酒水呢?”
“回娘娘,准备了三种。桂花酿,清甜适口,适合女眷。竹叶青,清爽甘冽,适合佐餐。还有一种马奶酒,是特意为黑石国使臣准备的。”
安临昭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后翻。
器物清单列得更细。金杯、银盏、玉壶、瓷碟,每一件都标注了材质、纹样、用途,甚至连摆放的位置都画了图示。
安临昭看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问一句,刘安一一作答。
安临昭最后说:“每一环都要有人盯着。”
刘安连连点头:“是,是,娘娘放心,奴才们一定盯紧。”
安临昭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下午的时候,安临昭换了一身比平日更正式的正红色的凤凰纹宫装,整个人庄重雍容。
她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确认每一处都妥帖无误,这才转身往外走。
凤辇在麟德殿门口停下。
安临昭下了辇,抬步往殿内走去。
守门的内侍见她来了,连忙掀帘通传:“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众人齐齐起身,跪下行礼。
安临昭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宗亲们按辈分列于左首,靖王晏岑坐在最前,一身蟒袍,面容沉肃。
三公九卿按品级列于右首。
妃嫔们按位份坐在御座两侧。
安临昭收回目光,走到御座旁的位置坐下。
“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各自落座。
安临昭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各处。
内务府的人已经将宴席的一切准备妥当,宫人们垂手立在两侧,随时听候差遣。
岳洛伽坐在女眷席靠前的位置,神情专注。
安临砚坐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正在低头翻看,腿在桌子底下翘着,脚尖一晃一晃的。
“陛下驾到——”
殿内众人再次起身,跪下行礼。
晏楚点了点头,走到御座前坐下。
“都起来吧,宣黑石国使臣入殿——”
殿门大开,三道身影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黑石国王子阿古拉。
他生得高大魁梧,一头深褐色的卷发披散在肩上,面容粗犷,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野性的光芒。
他穿着一身黑石国的传统服饰,深蓝色的长袍上绣着金色的狼头纹样,腰间系着银质腰带,挂着数把镶嵌宝石的匕首。
跟在他身后的是黑石国公主其其格。
她比王子矮了大半个头,身量纤细,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黑石国女子特有的英气,一双眼睛也是琥珀色。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长袍,发辫编成数条细辫,用彩色的丝带系着,垂在肩头,走动时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低垂着,没有四处张望,更没有往御座的方向看一眼,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兄长身后,步子轻而稳。
最后面跟着的是一名黑石国的随行官员,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目光在殿内四处打量。
三人走到殿中央,停下脚步。
阿古拉抬起眼,看向御座上的晏楚,弯了弯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黑石国的礼节。
弯腰的幅度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敷衍,脊背几乎还是直的,只是头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