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一舞完毕,很快便到了呈上贺礼的环节。
小喜子面色涨得通红,憋足声唱着冗长乏味的礼单。一件件贡礼被呈了上来,毫无新意的贺词被送礼人翻来覆去地念叨,听得人昏昏欲睡。
这可真是最无聊的环节,群臣明明都是如此认为,却又做出一副捧场的姿态。身旁的谢筱然直视着前方,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就连谢池儿也有些心不在焉。
谢云遥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着,只在偶尔听到点新奇名词的时候抬头看一眼,然后又失望地转开视线。
其实,她很早便注意到几人。一是北戎使臣,原主曾亲手杀死北戎唯一的皇子,想必北戎有不少人会对她恨之入骨。二是南越使臣,不知他是否与百里秋有关。
还有一人。谢云遥悠悠抬起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宛州刺史陈司。而他对自己的目光毫无所觉,只独自饮着杯中美酒。
听说这次宛州回京的人可不少,到底有多少人是“回”京的呢……
她正暗自思忖着,目光移向大殿一角时,忽而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端坐在阴影之中,在她看过去时冲她遥遥一举杯——
应,应该不是冲她举杯吧,只是刚好端起杯子而已。
谢云遥尴尬地收回了视线,相隔太远,她听不见角落里的百里秋对她溢出的一声轻笑。
在她对面正襟危坐的太傅江临川注意到她游移不定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很快,礼单便念了一半,小喜子不知哪来的气力,这时候依然声如洪钟。
轮到南越的礼物,千两黄金,百匹不同锦缎,几种香料,样式不一的琉璃器皿和刺绣品若干,在众人看来,隆重而不失规矩。
在听到“千里织锦图”的绣品名时,谢云遥愣了一瞬,差点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这不是百里秋母亲所绣的那幅名绣吗?书中一直只提起这绣品的名字,从未提到过它在哪里,怎么如今成为了南越给大雍的贡礼?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了百里秋所在的方向,却只能看见他依然端坐着,面上的表情并不真切,整个人几乎与角落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莫名的危险的感觉让谢云遥背上发凉。
文质彬彬的年轻使臣说完祝词便退下了,谢云遥的心却并没有放下。
……总觉得今晚出的事情会比意料中更多。她微微皱了皱眉,有些心烦意乱。
等到了北戎时,小喜子高声唱道:“北戎,白金千两,宝马十匹,貂皮百张,羊皮五百张,纯白海东青一只,射雕弓一具——!”
一时间,原本沉闷的殿内气氛终于活跃了些许。北戎此次贡礼不可谓不丰富,除了以往都会有的金银马匹皮毛等,竟还有一只纯白的海东青!
海东青数量本就稀少万分,而纯白色的海东青更是珍贵。传闻海东青为万鹰之主,而纯白的海东青更是万鹰之神,一只海东青便能敌过猛狼。
不仅如此,一次换羽便是一次新生,寿命极长,往往能陪伴主人一生。
看到北戎使臣暗带不屑的笑容时,谢云遥心里忽地一颤,没来由地感到一丝怪异。难道这里面的好东西,不只这海东青?
随着宫人步履整齐地将贡礼呈上,原本望向笼子里白色大鸟的谢云遥猛地被另一物吸引了视线。
那是一把古铜色而有些陈旧的大弓,看起来平平无奇,上面还有着暗淡的血迹。然而,这把弓普通的外表下却透着一丝威压,隐隐有镇人心魂之感。
显然,殿内许多人也注意到了这把弓,屏息凝神起来。
鬈发碧眼的中年使臣站了起来,夸张地行了一礼,操着不太熟练的汉话念到:“此乃我阿力木可汗征战所用数十年之宝弓!北部之戎祝大雍帝业无尽,国运昌隆,愿皇上圣寿无疆!”
将北戎可汗的旧弓送来?还是和雍国征战时用过的弓?
此话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大殿之上议论纷纷,无数人警惕地看向这使臣,也有人不安地瞥向众所周知与北戎结仇的人——谢云遥。
谢云遥倒是一脸平静地端坐着,像是根本不在意他所说的话一般丝毫不受影响。
使臣退下时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无视了众人的喧哗之声,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谢云遥虽然面无表情,却是极力地控制着的结果。她的心猛烈地跳动着,可以肯定,这次宫宴的背后波诡云谲,绝对不简单。
等到她的贺礼呈了上来,五十斛南海东珠和一把宝弓,自是比不过一国的贡礼,但在群臣与皇亲中,算得上是最丰厚的。
然而,如她所料,北戎的使臣站了起来,充满挑衅意味地开口:“不知殿下所赠之弓,与我们北戎可汗之弓,相较如何?”
一时间,殿内落针可闻。
众多大臣冷汗满头,这长公主怎么偏偏也就想到送把弓呢?
他们心里已经想像出了之后的的局面——暴怒的长公主抽出佩剑砍了这个使臣,或是冷笑着一脚踹过去,然后二国关系迅速破裂开战——
谢云遥低垂着眼眸,平静地啜饮完手中葡萄汁,金杯放在桌面的清脆声音响彻整个昭阳殿,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而动。
她终于抬眸,站了起身,“阿姐,别生气!”“殿下,冷静!”两道不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是一脸担忧的谢之年,和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急色的江临川。
谢云遥递给他俩一个安抚的眼神,朗声道:“阿力木可汗骁勇善战,一身勇气自是万夫莫敌,他的弓,该是一把好弓。”
她缓缓踱步至场中,并未直视北戎使臣,而是微微侧目,看着玉盘上如弯月般简单的黑色长弓,“这把弓,是外祖父在本宫十二岁时所赠。”
谢云遥轻轻抚过莹润的弓身,温和地说:“外祖父一生征战沙场,也算是勇冠三军。那时他已经年迈,将此弓赠予本宫,也有要本宫继承他意志的含义。”
她顿了顿,像是认真观察一般单手拿起弓,“如今陛下也已年满十二,本宫便将此弓交给陛下,相信陛下——”
“不会忘记外祖父和本宫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