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草芥
  我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泥腥味。
  准确地说,是半边脸埋在牛粪里,后脑勺上还顶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耳边有人在哭,哭声像锯子一样拉来拉去,锯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石头!石头你醒醒啊!娘给你讨了半碗米汤,你喝一口……”
  我艰难地掀开眼皮,看见一张被风霜刻得面目全非的脸。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看上去却像五十岁。颧骨高耸,两颊凹陷,头发用一根荆钗勉强绾着,碎发被汗水和泥巴粘在额头上。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只烂桃,瞳孔里映着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
  绝望。
  我叫沈渡,死于公元二零二四年,享年二十八岁,死因是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在出租屋心源性猝死。现在我知道,老天爷没收我的档案,而是把我塞进了另一具身体里。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叫石头,大周朝永昌府治下一个叫泥沟屯的小村子里的贱民,没有姓,只有名。他爹叫泥鳅,三年前服徭役修河堤,死在了工地上。他娘叫何草,意思是像草一样贱、一样不值钱。
  石头今年十三岁,三天前饿得狠了,偷了里正家地里两个半青的芋头,被里正的儿子逮住,一脚踹在胸口上,当场吐了血。抬回家之后就一直昏迷,何草跪遍了村里所有有门槛的人家,借了半碗米汤,还没来得及喂,原主就咽了气。
  然后我来了。
  我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消化这个事实。不是消化“穿越”这件事——我看了那么多网络小说,穿越这个设定我接受得比何草还快。我真正消化不了的是——
  饿。
  不是那种你少吃一顿饭、肚子咕咕叫的饿,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带着酸水翻涌的、让人想把泥土都塞进嘴里的饿。石头的胃已经萎缩了,像一只被捏瘪的皮囊,里面什么也没有。我躺在用稻草和破布铺成的“床”上,听见自己的肠子在肚子里像两条垂死的蛇一样扭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何草以为我要死了,又不敢哭出声,就蹲在灶台后面,把拳头塞进嘴里咬着,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所谓的灶台,不过是三块土坯垒起来的一个凹坑,上面架着一只裂了缝的铁锅。锅底糊着一层黑褐色的东西,分不清是锈还是上一顿饭的残渣。墙角堆着几把野菜,已经蔫了,叶子边缘泛着枯黄。那是何草在田埂上挖的——荠菜、马齿苋、灰灰菜,还有几棵我叫不出名字的、带着苦味的野草。
  “娘。”我开口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何草猛地从灶台后面扑过来,两只手颤抖着捧住我的脸,上上下下地看,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其实也不太值钱但丢了就什么也没有了的东西。
  “石头!石头你醒了!你吓死娘了……”
  “我没事。”我说。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谬。一个饿得前胸贴后背、浑身是伤、住在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连一双完整的草鞋都没有的十三岁少年,说“没事”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但何草信了。或者说,她太需要相信了。她忙不迭地去灶台上端那碗米汤,说是米汤,其实就是一大碗水里飘着几粒米,米粒沉在碗底,像河床上的几颗卵石。她把碗递给我,手抖得厉害,米汤洒出来一些,洇湿了稻草铺。
  我接过来,仰头灌下去。
  水是温的,米粒在舌尖上滚过,几乎不需要咀嚼就滑进了喉咙。胃里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揉了一下,然后更猛烈地绞痛起来——它在贪婪地索取更多。
  但我没有更多了。
  我把碗放下,看见何草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碗壁上残留的水渍上,然后又迅速移开。
  我知道她也饿。她饿了很久了。她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给了我。
  “娘,里正家……”我开口问。我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
  何草的脸色变了。她像被针扎了一样缩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石头,别想那些了。里正家咱们惹不起。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娘去求王寡妇,让你跟着她儿子一起去镇上给人帮工,一天能挣两个铜板,攒够了钱,娘给你说一门亲……”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念一段背熟了的经文,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打断的卑微。
  我没有打断她。我安静地听着,听一个泥沟屯里的寡妇,用她全部的想象力和勇气,为她的儿子规划一条“好出路”。
  去镇上帮工。两个铜板一天。攒钱。说亲。生娃。然后娃继续帮工,继续两个铜板一天,继续攒钱,继续说亲。
  一代又一代。
  像骡子拉磨,一圈又一圈,永远走不出那个半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我是沈渡,我有二十八年的现代记忆,我读过书,学过经济学,做过互联网运营,懂营销,懂管理,懂怎么在资源极度匮乏的情况下把一件事从零做到一。
  但现在我十三岁,身无分文,没有一个铜板,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甚至连一个正经的姓都没有。
  我叫石头。
  这个时代叫大周朝。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从何草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这个世界的轮廓:这不是我认知中的任何一个周朝,不是西周、东周、北周、武周。这是一个架空的、从未在历史教科书上出现过的王朝。开国一百六十余年,定都洛阳,传了七代皇帝。当今的年号是永昌,皇帝据说是先帝的第三子,十五岁登基,今年应该三十岁出头。
  而我所在的永昌府,是江南道的一个下等府,辖内有七个县,泥沟屯隶属于清溪县,是清溪县最穷的一个村子,坐落在山坳里,田地贫瘠,水源不足,全村三十几户人家,全部靠种几亩薄田过活。
  里正姓赵,是村里最大的地主,家有良田两百亩,雇了七八个长工,在清溪县城里还有一间铺子。在泥沟屯,赵里正就是天。
  而石头的爹泥鳅,生前是赵里正家的佃农,租了五亩田,每年的收成要交七成给赵里正。剩下的三成,要养活一家三口。泥鳅死后,何草一个女人家,种不了田,只好把田地退给了赵里正,自己靠给人浆洗衣裳、挖野菜、采草药换几文钱度日。
  我算了算,石头家现在的全部家当,折合成铜板,大概值三十个。
  三十个铜板。
  在大周朝,一个馒头要两个铜板。
  二、活着
  我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恢复体力。
  说是恢复,其实只是从“随时会死”变成“勉强能走”。胸口被踹的地方还隐隐作痛,肋骨大概裂了一根,每次深呼吸都会有一阵钝痛从胸腔里蔓延开来。但石头这具身体有一个好处——年轻。十三岁的骨头像柳枝一样柔韧,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慢慢地、笨拙地把自己重新拼起来。
  这半个月里,我每天都在观察。
  观察泥沟屯,观察这里的人,观察这个时代的运行规则。
  泥沟屯的三十几户人家,大致可以分为三类:赵里正家是顶层,家里有青砖大瓦房,有粮仓,有牲口,有长工;中间是五六户自耕农,家里有几亩薄田,勉强能糊口,但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一场病、一次旱灾、一次官府的额外摊派,就能让他们瞬间滑落到底层;剩下的二十几户,都是像石头家一样的佃农或雇工,没有自己的田地,靠给赵里正家或别的自耕农干活换取口粮。
  这个小小的村庄,就是整个大周朝的缩影。
  君、臣、士、农、工、商,一层压一层,每一层都在从下面那一层汲取养分。最底层的蝼蚁,用自己的血肉喂养着整座金字塔。
  而此刻,我是蝼蚁中的蝼蚁。
  但我有一个秘密武器。
  我不是真正的石头。
  我开始有计划地实施我的“逆袭方案”。说是方案,其实更像是一步一步的求生本能。
  第一步:解决最基础的生存问题。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泥沟屯周围的山林、田地、溪流全部走了一遍。这具身体虽然虚弱,但原主从小在山野间长大,脚底板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光脚踩在碎石路上也不觉得疼。我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