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终于肯认真了吗?”普赖德放声大笑起来,他双手握紧手中法杖,磷火因兴奋在眼窝中疯狂跃动,“来吧,就让我看看,所谓的‘王’还剩下几分实力!”
话音未落,魔王的攻势已至。
没有炫目的光华,亦无繁复的咒文。暗元素在他掌间凝成最纯粹的锋刃,简洁,凌厉,带着对力量本质的深刻理解,每一次挥击都精准地斩断灰雾魔法的脉络。
普赖德挥杖御使庞大的元素魔力,轰向魔王的飞弹被锋刃轻巧切割;他又试图以亡灵骸骨重组攻势,然而那些森白骨骼尚未完全凝聚,便被更为幽邃的黑暗无声吞噬、瓦解。
法杖格挡时迸溅出刺耳的摩擦声,不过片刻,竟已展现出节节败退的颓态。
“嗬咳、不可能……”他嘶哑地低吼,“你已腐朽!我汲取了万千亡魂之力,遍历生死界限。我才是更强大的存在!”
回答他的,是魔王又一次抬手。
他掌心魔力轻描淡写地划过普赖德仓促架起的骨盾。盾面却连半息都未能支撑,眨眼间便如镜面般破碎。
普赖德终于意识到,即便对方肩伤未愈,其魔力的纯粹度、控制的精度,以及对战斗近乎本能的洞察,依然远非自己借助外物与亡魂堆砌起来的力量所能比拟。
这样的认知深深刺破了他的自尊,普赖德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愤怒吞噬了理智。
“既然如此——”
普赖德不再试图以技巧抗衡,他一把将法杖插入地面,双手空悬于杖身之外。杖尾撞击骨面的刹那,仿佛连带着整个骨树内部都发出了共鸣。
“——那就一起死!”
伴随地面的震颤,无数亡魂碎片自骨树深处被强行撕扯而出。肉眼可见的灰白色能量流如同百川入海,自四面八方汹涌而至,疯狂灌入普赖德体内。
“亡者回廊,起!”他高声呵道,“来啊!!”
以他为中心,一个巨大的法阵在地面亮起。
与此同时,他的长袍瞬间鼓胀,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啦”声,本就干瘪的皮肤上裂开一道道灰白的伤痕。
他抬起扭曲的手臂,法杖顶端的水晶球已化为一片混沌的暗黑。
所有抽取的力量汇聚于一点,一道灰黑光束暴射而出,所过之处,仿佛连空间都被侵蚀消融。
面对这搏命一击,魔王终于将双手合拢于身前。
暗元素在他掌心交织,化作一枚多重嵌套的菱形屏障。每一层都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
两股极致力量对撞。
预想中的惊天巨响并未出现,只有一片死寂。
撞击点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冲击波,光线在那里扭曲断裂。骨树内部的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余波如同实质的海啸,将地面的碎骨层层掀起,又在下一刻碾为齑粉。
……
骨树根系深处。
垂落的灰元素藤蔓交织,拉丝特和戈瑞得正被倒挂在这里。
拉丝特晃了晃身体。她身轻体柔,又不是人类,虽然过了不短的时间,倒是不觉得这个姿势很难受,转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旁边浑身僵硬的戈瑞得。
“诶呀呀,这不是我们伟大的龙祖阁下吗?”她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揶揄,“怎么连个骨头架子布的笼子都挣不脱呀?看来某些龙吹嘘的力气,也不怎么样嘛。”
戈瑞得恼怒地试图扭动,但人类形态限制了他的力量,束缚周身的灰雾锁链更是汲取着他的魔力,让他使不上劲。
“闭嘴,魅魔!若非这该死的脆弱形态和这见鬼的阵法……”戈瑞得奋力挣扎了一下,“法师就是这种恶心的东西!给他们几百年时间躲起来布置,总能弄出些超出常理的上限!”
“哦?找借口哦——”
拉丝特的嘲笑还没说完,整个骨树腔室猛地剧烈震颤起来,碎石与碎裂的藤蔓断续落下,中断了她后面的言语。
头顶传来力量被疯狂抽离的嗡鸣,构成笼壁的灰雾和骨骼明显变得不稳定,光芒急剧闪烁。
戈瑞得鎏金色的竖瞳一亮:“机会!”
他不再保留,低吼一声。
龙威混合着精纯的暗元素自体内爆发,狠狠冲击在摇摇欲坠的囚笼之上。
……
外围,能量的乱流渐渐平息。
魔王仍站在原地,肩头的伤口再次崩裂,指尖的血顺着苍白的骨节蜿蜒而下。
蝠翼微张,翼膜边缘被方才的冲击撕裂出一道细长的裂口。
勇者与萨莫纳伏在他影子里,未曾被那毁灭性的碰撞波及分毫。
血珠自他额角渗出,那儿有一小块被飞溅骨屑划出的擦伤,血痕顺着鬓发滑落。
名为“亡者回廊”的邪异法阵线条明灭不定,核心节点已被绝对的力量瞬间碾碎、湮灭。
普赖德仰面倒在碎骨之间,长袍裂成褴褛的帆,每吐一次气,都有磷光从唇缝逸散。
他望着一步步走来的魔王,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声。
“……嗬咳、你赢了。”
“输赢并不重要。”魔王在他面前停下,摇了摇头,“普赖德,现在是否可以谈谈。”
普赖德却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自傲或者嘲弄的讥讽,那笑容苦涩得几乎透明。
“来不及了。”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自己胸口。
那里,灰雾正从他体内逸散。
“亡者回廊,从来不是为了‘变强’。从启动那一刻起,我的存在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灰雾散得更快了,沿着他非人的指节攀上腕骨,所过之处,皮肤像干裂的陶片寸寸剥落。
“我只是想在某一刻、某一击上,证明自己足以与您并肩。”
他的身躯正在崩解。
衣袍褴褛而塌陷,骨骼寸寸化作白沙。
但普赖德却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朝向魔王的方向,单膝跪地,继而垂首。
只可惜轮廓维持了最后一刻,转瞬消散在风里,化作漫天磷光,像一场迟到的雪。
傲慢如他,两世为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某个存在低下了头。
魔王默默阖眼。
额角伤口的血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掠过眼角时,恍若一滴将坠未坠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