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小公主与老干部 > 第11章 墙下勘痕
  考斯特拐进帽儿胡同西口,贴着墙根缓缓停稳。
  周国平第一个下车,站在巷口往两边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施工围挡还在,三十七号院外墙的脚手架沉默地立着,防尘网被夜雨打湿,灰扑扑地贴在钢管上。
  “先清点设备再进场。”他回头朝车上扬声,“路滑,都注意脚下。”
  贺翊戎拎着两箱设备跳下车,钢卷尺斜搭在肩头。
  陶灵聿抱着档案夹紧随其后,帆布鞋底碾过湿滑的青石板,悄无声息。
  孙磊挎着相机包走在最后,神色比平日绷紧几分,像赴一场严阵以待的考试。
  三十七号院门墩上,蹲着个穿旧工装的中年男人,正抽着烟。
  见车队下来一群人,他指尖一颤,燃着的烟卷掉进脚边水洼,嗞地一声灭了。
  他慌忙起身,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往前迎了两步:“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这儿施工呢,不让随便进。”
  周国平没停步,从公文包里抽出市政府公函,展平递到他面前:
  “市文保局联合勘测。这是公函,麻烦转告项目负责人。”
  那人双手接过,埋着头逐字看,嘴唇无声翕动,速度极慢。
  待目光落定在右下角鲜红的公章上,他脸色几经变化,捏着公函的指节慢慢泛白,先前的戒备垮成了局促。
  “领导,今天周末,我们经理不在。”他把公函折好,双手递还,不敢接实,“我就一看大门的,做不了主。要不要动工,得经理发话。”
  “我们不动工,只做现场测绘与材料取样,不需要你们经理发话。”
  周国平语气平淡,分量却沉:
  “你可以打电话请示,也可以全程旁站监督。但这个场,我们今天必须进。”
  看门人捏着手机蹲到一旁,连拨两个号码都无人接听。
  他抬眼瞥向已经架起一半的全站仪,喉结滚了滚,终究侧身让开了路:
  “那…您请。我就是个看门的。”
  “你贵姓?”周国平问。
  “我姓况。”
  “况师傅。”周国平脚步未停,声音清晰递过去,“你只管看着,我们不碰施工方任何物料。有疑问,随时可以提。”
  说罢回头示意众人,“进场。”
  贺翊戎带着两名技术员跨过围挡,在墙根支起全站仪。
  他咬着一支铅笔,指尖旋动三脚架旋钮。
  阳光从东墙头斜切下来,镀亮他半边肩头,深色外套的褶皱里都浸着浅金。
  陶灵聿立在墙根抬眼望去。
  雨后的老墙浸了潮气,砖色沉润,泛着青白光泽,肌理细密如沉玉。
  她翻开档案夹,将建筑平面图与外墙材料登记表摊在最上层,纸页被风掀得轻响,“青砖砌筑”四个字在天光下格外刺目。
  “先别急着对档案。”
  贺翊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递来一支铅笔:
  “沿东南墙根走,存疑的地方在砖缝做轻标记。铅笔痕迹浅,拍完照能擦掉,不伤墙体。”
  陶灵聿接过铅笔:“你呢?”
  “我校完基准点,从西北角往南走。东南角碰头,核对记录。”
  他目光落在她右手上,白色棉纱手套下微微凸起一块,是创口贴的轮廓。
  “少用右手,别蹭开伤口。”交代完,转身回了仪器旁。
  时间在仪器的蜂鸣声里走得匀净而缓慢。
  陶灵聿贴着墙根逐砖核验,分东段、中段、西北角三处标记疑点,报出数据给测距员,落笔快而准。
  “小姑娘。”
  陶灵聿回头。
  况师傅端着只缺瓷的搪瓷茶缸站在几步外,神色松了些,带着几分局促:
  “你是哪个单位的?”
  “市府研究室。”
  “研究室是干什么的?”他问得认真。
  “给领导写材料的。”陶灵聿说。
  “写材料的也管砖?”
  陶灵聿没回答。
  她蹲下来,把眼前一段砖缝里的灰浆剥了一小片下来,用滤纸包好放进自封袋,举起来对着天光端详:
  “况师傅,您在这儿看工地,知道这些料是什么时候卸下来的吗?”
  况师傅的表情僵了一下,低头喝茶,茶缸里的水都被喝出“咕噜”一声响。
  “不知道。”目光瞟向别处,不肯再对视。
  陶灵聿收好转样袋,没再追问。
  日头渐高,风卷着热浪掀动围挡上的标语,哗哗作响。
  九点刚过,一辆深灰色轿车停在巷口,区住建委的曹科长夹着公文包下来,领带松垮地挂在领口,额角沁着薄汗。
  他快步走到周国平面前,笑着伸手:“周处,听说市里今天来勘测,我特意过来配合工作。”
  “曹科长消息很灵。”周国平与他握了握手。
  “本职工作,应该的。”曹科长打着哈哈,眼神却不住往墙根瞟。
  没人追问消息来源。施工方的电话递得快,区里的人来得自然也快。
  同一时间,s长办公室。
  陈桥敲门进来:“领导,周处的勘测队已经进场了。施工方的人没拦,区住建委的曹科长过去了。”
  赵穆清正在看文件,闻言“嗯”了一声:“区里其他人呢?”
  “刘永昌还在路上。”
  “让周国平注意分寸。只做测绘取样,不动施工方的物料,也不和区里起冲突。”
  “明白。”陈桥应下,转身要出去。
  “还有。”赵穆清抬起头,“你给苏静言打个电话,让她提醒研究室的人,注意安全。”
  ……
  九点半不到,区文保局副局长刘永昌也赶到了。
  他下车先理了理衬衣领口,步履仓促。
  周国平正核对数据,抬眼扫了一下,复又低下头。
  “周处,来晚了,夜里下雨路上堵。”刘永昌笑着伸手,语气热络。
  “周末辛苦刘局跑一趟。”周国平回握,声线淡淡,“临时接到的市局通知,时间上比较赶。”
  “应该的,应该的。”
  刘永昌说着,目光扫过墙根的仿古腻子袋,笑意滞了瞬,随即侧身跟曹科长低声道:
  “这堆料我上周查安全怎么没印象?什么时候卸的?”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飘进五米外陶灵聿耳中。
  她指尖在砖缝上顿了顿,没抬头,也没作声。
  刘永昌绕院子走了一圈,跟两名技术员略作颔首,又跟曹科长耳语几句,便退到巷口的树影里站着,不远不近地盯着场内。
  “刘局说上周没见过这批料。”贺翊戎递来一支取样管,声音压低,“四十二号院也有同款腻子。你说他这个‘上周’,查的是哪片?”
  陶灵聿接过取样管,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了然,转身继续作业。
  另一侧,曹科长举着手机拍围挡、拍脚手架,镜头数次不动声色地往陶灵聿身上偏。
  第三次绕到她侧后方,想将她与贺翊戎一同框进画面时,孙磊快步走了过来。
  “同志,我们室有规定,现场工作影像统一由我拍摄留存。”孙磊笑得客气,“您要是需要资料,后续我整理好发您一份。”
  曹科长脸上的肉颤了一下:“不用不用,我就是随便拍两张,回去好汇报。”
  “还是别拍了吧。”孙磊笑意不减,语气却稳,“回头赵*长要看现场资料,我们不好交代。”
  “赵*长”三个字一出来,曹科长的手像被烫了一下。
  迅速把手机揣进口袋,脸上堆出笑:“行行行,我不拍了,都是自己人,别多想。”
  孙磊笑着点头,转身走出三步,脸上笑意瞬间收得干净。
  十点五十分,测绘和取样基本结束。
  贺翊戎把陶灵聿叫到墙基东南角,两个技术员已经在那儿等了。
  他把一份手绘的墙体展开图铺在档案箱上,上面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东南段这一片,档案写‘原工艺保留’,但现场灰浆取样里发现了加胶水泥,和你的判断一致。”
  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
  “你再看这里,西北角墙基,档案说‘轻微风蚀’,但现场来看,明显是后来被削掉了一层,断面太齐了,不是自然风化的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