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小公主与老干部 > 第26章 纸上的刀
  赵穆清批签当天,苏静言从六楼下来,脸色比平日更沉。
  她把陶灵聿和孙磊叫进办公室,门半掩着。
  “三件事。”苏静言没坐,站在文件柜前,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出来的批件复印件。
  “第一,专家论证会的结论,整理一份专题报告,报市府办公厅备案,供常务会参阅。小陶主笔,三天内初稿给我。”
  陶灵聿点头。
  “第二,东城区政府的专项说明马上报上来。对照核查,小陶牵头,孙磊配合。”
  苏静言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一下:
  “区里一定会在材料上做文章。你们过手的每一个字,都要用原始现场记录核对,不能有半分含糊。”
  “明白。”孙磊挺了挺背。
  “第三。”
  苏静言把手里那份材料放在桌角,是陶灵聿之前被赵穆清退回的舆情报告:
  “这个,下周五之前重报。赵*长的批示意见我都标在边上了,小陶自己对照改,看不懂再来问我。”
  说完她转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半扇。外面阳光正烈,照得办公室一半明一半暗。
  “还有,市府的批文已经下来了,责任倒查正式启动。”
  她背对着两人,语气平静:
  “接下来一段时间,所有和帽儿胡同有关的材料,一个字都不能错。你们经手的每页纸,最后都可能变成别人下不去的台阶。”
  孙磊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陶灵聿站在那儿,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边缘。
  她听懂了,这不是“小心点”的提醒,是“把事做扎实,别让人拿你的东西当枪使”的告诫。
  “去吧。”苏静言说。
  两人退出办公室,孙磊在门口小声说:“苏处今天气场压人。”
  陶灵聿笑了笑,没说话。
  从这天起,研究室像一台突然上了发条的机器,全速转了起来。
  陶灵聿的办公桌上,材料摞成三叠。
  左边是专家论证会的原始记录和录音,中间是舆情报告修改稿,右边是帽儿胡同历次现场勘测台账。
  电脑屏幕上永远开着两个文档,一个是《专家论证结论专题报告》,一个是《舆情风险与公众参与分析》。
  她像被按了快进键。
  白天在档案室和办公室之间跑,傍晚坐下来写,写到天黑,再写到整层楼只剩她这一盏灯。
  孙磊帮她整理数据、核对页码,连平日里不爱说话的小江都偶尔搭手,老刘哥给她送过两回咖啡,放下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
  与此同时,东城区政府办公楼。
  沈康年的办公室,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光线从窗缝里挤进来。
  屋里没开灯,烟味浓得化不开。
  谢永丰坐在他对面,领带松了,最上面的衬衫扣子也解了,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像被抽掉了半副骨头。
  沈康年把一份草稿推过去。
  “专项说明,你看看。”
  谢永丰没急着翻,先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才用另一只手把草稿拽过来,低头看。
  “谭旭的事,这么定?”他开口,眼睛没离开纸。
  “怎么写的?”
  “写他‘未经请示,擅自与施工方沟通,安排人员进入封存现场’。”
  “对。”沈康年语气很淡,“事实就是如此。”
  谢永丰慢慢吐出一口烟。
  事实当然不是如此。
  谭旭有没有“请示”,他们比谁都清楚。可草稿上这几个字一落,谭旭就从一个执行者,变成了自作主张的责任人。
  “我那句‘上点心’,删了?”谢永丰问得极慢。
  沈康年抬眼看他,语气没波澜:
  “老谢,这句话留在里面,对谁都没好处。写说明是给市里一个交代,不是给自己套绳子。”
  谢永丰夹着烟,没说话,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沈康年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阳光白得刺眼,照得人发虚。
  “谭旭还年轻,有些事他会想明白。组织上处理问题,不会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可如果说明都写不清楚,那就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了。”
  谢永丰懂他的意思。丢卒保帅,这是最体面的解法。
  他闭了闭眼,把烟头重重摁进烟灰缸。
  沉默了好一会儿,沈康年忽然说:
  “还有一条,我让他们加上去。”
  “什么?”
  “市里研究室那个小陶,在材料里点一笔。”
  谢永丰猛地抬头。
  沈康年回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早上沏的,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眉心皱起来。
  “写不写是一回事,上面信不信是另一回事,但话得有人说。”
  他放下茶杯,看向谢永丰:
  “帽儿胡同的事,本来就是区里的常规项目,她一个市里的年轻同志,三番五次往现场跑,又是拍照又是取样的,传出去像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现在倒查启动,视线都盯着我们。把这话放出去,也让上面看看,基层的工作不好做,不是谁都能下来指手画脚的。”
  谢永丰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打火机,转了一圈又一圈。
  片刻后,他闷声应:“行。”
  ……
  三天后,东城区政府将专项说明正式报送市府。
  陈桥从办公厅带回牛皮纸袋,先送到苏静言办公室。
  “办公厅分办意见,请研究室牵头对照核查,市住建委、市文保局配合。”
  苏静言拆开纸袋,翻了两页,脸色没变,把材料递给陶灵聿:
  “今天加个班,把它看完。”
  陶灵聿接过来,纸袋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研究室的灯又亮到了最后。
  陶灵聿把区里的专项说明一页一页摊在桌上,旁边摆着自己这些天整理出来的现场工作记录。
  她看得很慢,每读一段,就去翻对应的原始记录。
  有出入的地方,就用铅笔在旁边轻轻画一个小问号。
  翻到第五页,她的目光停住。
  那行字印得端端正正,混在一堆公文套话里,不仔细看几乎会被滑过去:
  “市里个别年轻同志,多次单独进入施工现场,介入过深,客观上影响了区里正常工作和居民情绪稳定。”
  陶灵聿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拢。
  没有点名,但整份材料上下,能“多次单独进入施工现场”的市里年轻同志,只有她。
  窗外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把桌上的便签吹得轻轻翻动。
  她没慌,也没气,只觉得后颈微微发凉。
  像有人拿着一把不锋利的刀,顺着后颈慢慢划过去,不破皮,却凉得人指尖发僵。
  她用铅笔把那行字轻轻勾出来,在旁边贴了一张鹅黄色便签,落笔平稳:
  该表述与现场工作记录、勘测台账及约谈旁听记录不符。建议以正式存档材料为准,核实相关情况。
  写完,她盯着便签看了几秒,又补了一行字:
  如需核实,本人可随时提供全部现场照片及时间定位。
  她把便签按平,合上材料,放进苏静言的待签夹。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八月底的夜风已经没了暑气,带着点秋天的气味。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想给赵穆清发消息。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想了想,还是算了。
  将手机重新塞进口袋,关了电脑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