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陶灵聿踩着点回到办公室。
还没坐稳,苏静言就走了过来,把一份从OA打出来的工作单放在她桌上。
白纸黑字,抬头印着“帽儿胡同居民走访问题清单督办单”,底下三条要求列得清楚:三类分项梳理、责任单位落实到具体处室、明早十点前报送。
“十三户,你两天跑的所有走访对象,一户都不能漏。”
苏静言交代完,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留下她对着那摞材料出神。
陶灵聿指尖摩挲着“明早十点”四个字,忽然生出一种熟悉的被支配感。
小时候打碎赵穆清书房的端砚镇尺,他罚她抄《弟子规》,“事虽小,勿擅为”抄了二十遍,边抄边掉金豆子。
后来爬墙摔了膝盖,他罚她写安全检讨,她没哭,可写到手腕发酸。
再后来,她追在他屁股后面跑,他总冷着一张脸,头也不回:“有这功夫,不如把心用在该用的地方。”
原以为长大了进了体制,他再没由头罚自己。
结果人家换了个路子,不罚抄书了,改“限期报送”。
“我最近表现挺好的啊。”她小声嘀咕,把通知单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没闯祸,没拖后腿,十三户院子扎扎实实跑下来的……”
话到一半,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昨晚的事被发现了?
她飞快复盘:他明明睡得很沉,呼吸都没乱过。真要是发现了,以他的性子,早该揪着她后领拎出门了,断断不会忍到现在用工作折腾人。
那是为什么?最近两人连照面都少,她忙得脚不沾地。
“小陶。”一只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她猛地回神。
孙磊站在桌边,一脸“你还有空发呆”的表情:“还不开始?都六点四十了。明天十点交,你今晚真得睡办公室。”
“十三户。”他又补了一句,像怕她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陶灵聿把包往椅背上一挂,袖子往上一撸,“今晚谁也别劝我早睡。”
孙磊笑:“没想劝。你忙你的,我给你留个台灯,走的时候别关楼门。”
不多时,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光。
孙磊留到八点,帮她整理完最后一段录音记录,才拎着包下班。
整层楼彻底静下来。
只剩她这一盏灯,和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
陶灵聿手速不慢,十三户里前几户都算顺畅,写到肖奶奶那栏时,指尖停下了。
“暂无法解决”那一栏空着,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
她又想起老太太那句轻得像风的话:担心没人记得他。
这不是补偿标准能解决的事,也不是哪个处室能接下的活。
可她不能把这句话原样写进给s长的清单里,得转换成政策语言。
一旦转成书面语,那点热乎气也就散了。
最后落在纸上的是:
“部分高龄独居老人对腾退的核心顾虑,并非补偿标准,而是对原居住地情感记忆的留存需求。建议在腾退方案中增设‘社区记忆保存’环节,由街道办牵头,民政局配合。”
她把“担心没人记得他”悄悄咽下去,换成了这些四平八稳的字。
十二点过后,人反倒不困了。脑子像被什么提着,清明得发凉。
电脑屏幕的白光映在脸上,她嘴里无意识哼起调儿,是小时候大院里常听的老调子,词是随口瞎编的:
“一更里呀月照窗,领导派活呀响当当,白天跑街呀夜赶稿,还说这是呀,为你好……”
同一时刻,六楼办公室。
陈桥敲开门,走到赵穆清身边,低声道:“领导,快一点了。五楼还亮着灯,小陶同志还在。”
赵穆清没抬头,手里的笔在文件页边批了一行字。过了几秒才淡声应:
“知道了。”
陈桥犹豫半秒,又补了句:“她好像在哼歌。”
赵穆清笔尖一顿。
“唱什么?”
“没听清词。”陈桥摇头,“听调子,像是老童谣。”
赵穆清抬眼看过来,随即合上文件,站起身:“走吧。”
陈桥去楼下备车。
赵穆清没坐电梯,顺着楼梯往下走。到五楼时,他在暗处站了两秒。
一处办公室的门缝漏出窄窄一条光带,里面的人还在哼:
“领导大人呀,好心肠……”
听到这,他唇角轻轻一勾,转身继续下楼。
一点十分,陶灵聿终于把最后一份清单核对完。保存,备份,同步发给苏静言。
关灯后,她摸黑往电梯间走,脚步放快,嘴里的调子也换成了铿锵的军歌,唱得比哭还难听。
一楼大厅门外,台阶下停着一辆黑色红旗。陈桥站在车旁,见人出来,往前迎了半步。
“小陶同志,领导说太晚了,顺道带您回去。”
陶灵聿脚步一顿,顺着陈桥拉开的车门望进去。
后座里,赵穆清靠着椅背,半张脸隐在暗处,神色难辨。
她弯腰坐进去,一股冷冽木调香混着夜风的凉意扑面而来。
车里没开顶灯,只有中控台一点点蓝光,薄薄地铺在两个人中间。
车门合上,世界被切成两半。外头是整座渐渐睡去的京城,里头静得能听见他呼吸的起伏。
陶灵聿抱着包坐得端正,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
“领导,这么晚还没走啊。”
赵穆清靠在椅背,没看她:
“批文件。”
“批到一点多?”她偏头,目光擦过他的侧脸,“不会是特意等我吧。”
“你想多了。”赵穆清语气平淡,“我批到这个点是常事,你加班也是常事。顺路而已。”
“哦。”陶灵聿被噎得没了声。
深更半夜,从市府回木樨地,除了“顺路”,确实也没别的由头好说。
她抿抿嘴,把脸转向车窗。
沉默了会儿,她黑眼珠子转了转,开始拐弯抹角:
“领导,您今天给我们处派的那活儿,真挺好。”
“嗯。”赵穆清应了一声,明显在等她往下说。
“我写的时候,突然就懂了什么叫‘时间紧、任务重、责任到人’,就特别锻炼人。我现在觉得自己进步得飞快,都能边走路边打瞌睡了。”
赵穆清没笑,只淡淡说:“能进步就好。”
陶灵聿盯着他,眉心一蹙,最后只挤出四个字:“谢谢领导。”
“不客气。”他转过头看她,目光在暗处极淡,“下次学着写快些。”
还有下次。
陶灵聿觉得再说下去能当场心梗。选择闭上嘴,把包又往怀里紧了紧。
车里重新静下来,只有空调风轻轻吹着。
陶灵聿的视线开始不自觉往旁边偏。
身旁人的侧脸被路灯勾出一层薄边,鼻梁高挺,唇线清淡。
她忽然又想起昨晚,月光下,那两片唇,温温热热的。
虽然只停了一秒,可那一秒,像把她一整个夏天的胆量都烧完了。
她不知不觉出了神,嘴角慢慢翘起来。
“笑什么。”赵穆清忽然问。
陶灵聿整个人一僵,像被当场揪住尾巴。
“没有啊。”她强装镇定,“我笑了吗?”
“你笑了。”赵穆清转头,目光不轻不重,“笑得还很贼。”
“我……我那是想到明天食堂有糖醋小排。”她挺了挺腰,“对,糖醋小排。”
赵穆清不说话,就看着她。路灯的光明明灭灭扫过他的眼,像一张网,她越是找补,网就收得越紧。
陶灵聿咽了咽喉咙,往后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看她一副怂兮兮模样,赵穆清不再逗她,转头看向车外。
车驶入木樨院时,已是夜阑人静。
“清单我明早会看。”车停稳前,赵穆清忽然开口。
陶灵聿“哦”了一声。
“写得好,有奖励。”
她眼睛一下亮了:“什么奖励?”
“明早看情况。”
“你这不等于没说。”她小声抗议。
“到了。”赵穆清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下车。
陶灵聿磨磨蹭蹭好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