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天光从没拉紧的窗帘缝里斜进来,正巧落在陶灵聿眼皮上。
她皱着眉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一股淡淡的冷冽松木香萦绕鼻尖。
很干净,是下过雨的清晨推窗涌进来的第一阵风。
她眯着眼,视线里撞进一整面深色床头柜,上面摆着一只旧式铜表、一盏陶瓷台灯。
半眯的眼缝骤然睁大,她噌地坐起来,动作太急,后脑咚地磕在床头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昨晚的事这才像潮水似的漫回来。
陆家的混乱,陆昀之的鼻血,赵穆清把她圈在怀里带走……然后,她就睡在了赵穆清床上?
陶灵聿下意识低头检查衣服,原封不动,还是昨晚那件裙子。
看到这,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端方得像块老玉,连半分逾矩的痕迹都没留。
说到底,在他眼里,她始终是那个爱闯祸的小孩。
她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低头找鞋时,余光瞥见床头柜上压着一张便签,边角被个黄铜物件压着。
她先挪开便签,才看清那东西。
一颗骰子。
十六面的老黄铜,棱角被磨得发亮,像被人反复握在掌心摩挲了很多年。不打眼,不贵重,可出现在这里,比什么都蹊跷。
陶灵聿把骰子拿起来,放在掌心慢慢转了一圈。
每一面都刻着浅纹,并非点数,反而像某种只有刻的人才懂的记号。
“正常人谁放十六面骰子。”她小声嘀咕,“四六八十一,哪一面都不靠。”
她翻来覆去地看,又把它放回床头柜,转而拿起便签。
铅灰色墨迹写着:【今天休息,假替你请了,醒了自己下楼。】
语气不像在照顾人,像在下通知。
看了两遍,她把便签放回去,趿着布拖进了浴室。
洗漱台上,新的洗漱用品摆得整整齐齐,其中一管未拆封的洗面奶,正是她常用的牌子。
她怔了怔,这些是昨晚连夜准备的,还是他家里一直都备着?
没深想,陶灵聿走进淋浴间冲了个澡,出来后裹着浴巾在衣帽间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赵穆清的衣服很多,深灰、藏蓝、炭黑,按色系和场合分得一丝不苟。
她手指在一排衬衫前停一停,又滑过去,最后从最里侧取下一件旧白的棉麻衬衫,和一条深灰抽绳家居裤。
衣服上全是他的味道。
她利落套上去,袖子长出一大截,裤腿拖地。
对着镜子把袖口卷了三折,又蹲下来卷裤腿。
镜子里的人长发扎成松松的丸子头,脸色被热水蒸得泛红。穿着他的衣服,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儿。
下楼时,保姆阿姨正在餐厅摆碗筷。看见她,笑容客气:
“陶小姐醒啦。先生走前特意交代别叫您,我熬了小米粥,配了点清粥小菜,您先坐。”
陶灵聿在餐桌前坐下,捧着粥碗,看了一眼门口:“他几点走的?”
“六点四十就出了门,比平时早。”阿姨擦着手,又端来一碟煎蛋,“先生走前还上楼看了您一眼。”
陶灵聿手指在碗沿上轻轻一颤。
“看我什么?”
“就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阿姨说,“下楼就跟我交代了早饭的事,说您胃浅,让我把早餐做软和点。”
陶灵聿低头喝粥,热气扑在脸上,热得她眼角有点发潮。
她没再问,慢慢把一碗粥喝完,又自己添了半碗。
阿姨闲聊似的说,她每天六点半到,晚上七点走,不做住家。
“先生习惯清静,从来不让我们留宿的。”阿姨又补了句感叹,“陶小姐是我见过第一个自由进出这房子的姑娘。”
陶灵聿笑着没接话。
吃完早饭,她把洗好烘干的裙子从洗衣机取出来,抱着走上楼。
打开他的衣柜,在最靠里的角落,把自己的裙子挂了进去。
深灰、藏蓝、炭黑,层层叠叠的沉色里,忽然多了一抹亮色。
好似一整片深夜里,落进了一只活生生的飞鸟。
她退后一步,看了好一会儿。
“赵穆清。”她小声说,“以后你开衣柜,都会想起我。”
……
市府大院。
下午两点四十分,赵穆清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待签的文件。
窗外天色从午后开始压得极低,云层把整个京城都往下按了一寸。
他批完第三页,把笔放下。还没抬头,陈桥已经敲门进来。
“领导,孟主任和穆总那边的东西,一起到了。”
陈桥走到桌旁,把两只牛皮纸袋并排放在他右手边。
赵穆清没说话,先拿起左边那只拆开。
十来页纸,回形针别着。第一页上方只有极简单的四个字:关系梳理。
他看得很慢。
陆昀之近十五日,和一个叫“声量”的MCN负责人见过三次。
那人姓刘,和叶家侄子叶成合股。陆昀之和叶成通话十七次,最后一次,在南院出事后第二天。材料最后三页是通话记录和见面地点汇总,每一处时间都标得清楚,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赵穆清把报告合上,放在一边,又拆开右边那只。
穆南苏的东西更薄,四页纸,干净利落。第一页是“声量”公司的股权结构、公司流水、几笔大额服务费的付款方信息,全部和叶再春的城建公司有关联。
最近一笔二十万,打款时间,正好在陆昀之和叶成见面后的第二天。第四页只有一句话:“该机构近半年集中推送的舆情事件,仅你提供的音频一例。”
赵穆清把四页纸看完,缓缓放下。
随即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办公室里极静,窗外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雨前的土腥气。
两条线,同一天到。一个人,一张网,最终指向同一个人。
叶再春。
赵穆清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页,这个人名,他听过。
城建大院长大的红二代,父亲工程兵出身,后来转业到地方城建系统,一路干到副局。
叶再春从小在工地边长大,和谢永丰那拨人是一块儿踩着泥点子混出来的。
他太懂这里面的路数了。
招标前谁和谁吃了饭,材料进场时哪道验收能松一松,封存以后谁的人可以“路过”,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条路来。
过去十几年,他也确实靠这套路数做成了不少项目。
老城更新刚开始热那两年,他把仿古腻子吹成“修旧如旧”,把加胶水泥说是“结构补强”,流程上有人替他圆,材料上有人替他批,账从不对他本人,钱也不走他私户。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像只伏在旧墙根下的灰老鼠,吃得膘肥体壮,却从不肯在明面上露面。
这一次,他以为自己还能这么蒙混过去。
帽儿胡同项目一启动,他比谁都上心。
三十七号院那面墙,别人看见的是临清贡砖,他看见的是风险。只要那面墙被保下来,他这些年“拆了重来”的生意经,就再也讲不下去了。
所以他必须抢在保护方案落地前,把墙“处理掉”。等生米煮成熟饭,谁还说得清那砖是什么砖?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赵穆清。
更没算到,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会蹲在墙根下,用一根铅笔和一卷尺子,把他的整盘棋都撬了。
所以,他借陆昀之的私怨,点了一把火,要烧掉陶灵聿,和她写下的每一个字。
只要她“出事”,她写的问题清单、走访报告,全会变成“品行有问题的人写出来的东西”。项目追责的方向,就会被动摇。
赵穆清睁开眼,眼底有血丝,目光却像浸在冰湖里。
他把两份材料并排摆正,像把两把刀,合进一个鞘里。
“通知陆望舟。”他说,“现在来。”
陈桥应声出去。
赵穆清起身走到窗前。
天比刚才更沉了,云一层叠着一层,全悬在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