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办理完出院手续,一辆特殊牌照的轿车恰好停在干部病区楼下。
陶灵聿挽着母亲的手走出楼外。腊月的风穿廊而过,她裹着厚羽绒服,小脸依旧被吹得发白。
“何叔。”她眉眼弯弯轻声唤。
“快上车,外头风大。”何叔快步上前拉开车门,顺手接过慧姨手中行李,语气恭谨,“陈老师,老首长在家等着,特意吩咐我过来接您。”
“辛苦你了。”陈景娴颔首,扶着女儿坐进后座。
除夕的京城褪去平日喧嚣,长街空旷寥落。
零星几台公交驶过,车厢疏冷。沿街商铺大多歇业闭门,仅剩少数几家亮着暖灯。
陶灵聿倚着车窗,看一排排红灯笼向后掠去。
她恍然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像是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回来。
城中风物依旧熟悉,人间烟火历历分明。
唯独梦中情景,雾锁烟迷,尽数空白。
车驶入府右街,朱漆院门在望。停稳的刹那,陶向北已经在院门口等了。
他穿了件黑色毛衣,单手插在兜里,看见车停稳,三步并两步过来,一把拉开车门。
“祖宗,你可算回来了。”
陶灵聿抬头看他,忽然笑出来:
“哥,你怎么胖了。”
陶向北一噎,作势伸手捏她脸颊:
“你再说一遍?”
陶灵聿笑着侧身躲开,轻身落地。陶向北嘴上打趣,手下却稳稳扶住她胳膊,力道沉稳。
“你一昏就是三天,爷爷天天催我往医院跑。”他絮絮叨叨,“那地方真不能久待,年夜饭连个像样的馅儿都没有,亏你睡得安稳。”
“你去过好几次?”陶灵聿微怔。
“两次。”陶向北说得轻描淡写,“你睡得沉,我看一眼就走了。”
他说话还是这样,什么都说得轻飘飘的。可掌心扶着她的力道,藏着掩不住的后怕。
正厅灯影温软,陶仲衡端坐主位,刚摘下老花镜,手边摊着一份内参。
大伯母李兴年常年泡在实验室,除夕难得清闲,正陪着老爷子小坐,闻声抬首,眼底即刻漾开笑意。
“淘淘回来了。”她起身拉住陶灵聿,细细端详片刻,轻蹙眉心,“瘦了许多,回头我给你炖汤补一补。”
“大伯母,我没事的。”
陶灵聿被她牵着打量一圈,确认安然无恙。
陶仲衡目光落在孙女身上,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抬手指了指身侧空位:
“来爷爷这儿坐。”
她依言落座。
陶仲衡没问病情,没问她医院怎么样,只是把面前那碟糕点推到她手边:
“先垫垫肚子,饿不饿?”
“饿。”陶灵聿拿起一块,小口咬着。
陶向北挨着坐下,给自己斟了杯热茶,身子懒懒斜倚:
“爷爷,您看她那脸色,白的跟纸似的。您那糕点救不了她,得喝鸡汤。”
“少贫嘴。”李兴年轻瞪他一眼。
“我这是关心我妹。”陶向北笑答。
年夜饭摆了两桌。主家一桌,工作人员与警卫另设一桌。
陶绍卿、陶崇业皆因公务在岗,除夕没办法回来,已是常年常态。
陶仲衡也不问,只让厨房多备了几道菜,给两家的秘书室各送了一份过去。
饭桌上暖意融融,唯有陶向北最是热闹。
他给陶灵聿夹菜,又抢她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嘴上调侃她病后消瘦没福气。
陶灵聿不甘示弱,仰头笑他人到中年体态发福。
陶向北被气得倒茶的手都在抖。
一室笑语温软,陶仲衡看着兄妹俩闹,笑了好几回。
席间过半,陶向北拿胳膊肘碰了碰陶灵聿:
“对了,今天除夕慰问,赵*长应该在外奔波呢。往年这时候,你早端着饺子——”
“向北。”陈景娴适时打断他。
桌上安静下来。
陈景娴放下筷子,看了女儿一眼,又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
“淘淘这次高热,医生说持续时间太长,引起了短暂性记忆障碍。她有些事,不记得了。”
话语点到即止。
在座人心皆明,无需多言。
短暂沉默后,陶向北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语气忽然松快起来:
“不记得好。”
满桌人都看他。
“真的。”他看向陶灵聿,难得收起嬉皮笑脸,“咱们陶家的姑娘,如珠如宝地养大,凭什么吃那份煎熬苦?忘了正好。”
“祝贺你,重新做人。”他举起清茶,朝陶灵聿晃了晃,“回头见着他,就当不认识,气死他。”
“向北。”李兴年皱眉。
“我说真的。”陶向北转头看向老爷子,“爷爷,您说呢。”
陶仲衡把茶杯放下,看了孙女一眼。
陶灵聿坐在那儿,神色干净,只是手里还捏着那块啃了一半的糖藕,像个没搞明白状况的小朋友。
“先吃饭。”陶仲衡淡淡开口,“淘淘刚回来,别拿这些事烦她。”
后半顿饭,没人再提赵穆清。
陶向北又开始给陶灵聿夹菜,跟她说单位里新来的实习生有多笨,说他新接的项目有多烦。
一切好像和往年一样。
满屋热闹烟火里,陶灵聿也跟着笑,眉眼弯弯。
只是笑意浅淡,眼神总会不经意飘向手边手机。
同一时分。
赵穆清刚结束基层走访,正赶往下一个民生点位——热力集团。
岁末供暖,是除夕最重的民生底线。
车流疏阔,长安街两侧红灯笼高悬,绵延无尽,红得盛大,也红得空寂。
黑色红旗平稳疾驰。赵穆清倚在后座,双目轻阖。
陈桥坐在副驾,回头低声汇报:
“领导,医院刚来消息,小陶同志已经顺利出院,体征一切平稳,后续按时复查即可。”
话音落,那双轻阖的眼眸倏然睁开。
墨色瞳仁映着窗外流灯,沉静深处漾开一丝波动。
悬在心头三日的那根紧绷之弦,终于缓缓松落。
“她状态还好?”他声线低沉轻缓。
“恢复得很好,无大碍。”
赵穆清“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后退的灯火,素来平直克制的唇线,微微弯起。
他从大衣内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她的对话框,敲下一行字:
【除夕快乐。今天出院了?】
屏幕很快亮起回复,字句规整,分寸得体。
【谢谢领导,已经到家了。】
他随手转出一个红包,备注四字:平安喜乐。
继而又敲字:【今天感觉怎么样?家里都还好?】
对面依旧礼貌疏离:
【都好,谢谢领导关心。红包就不必了,祝您新春顺遂。】
赵穆清看着屏幕上恭谨客套的字句,眼底温柔反倒愈发沉浓。
他只当是小姑娘还在赌气闹别扭、故意与他生分。
从前她黏得太紧,如今稍作矜持,竟让他心生几分难以言喻的欢喜。
指尖微动,他添了一句:
【我还在公务途中,稍后去热力集团。你晚上好好吃饭,忌凉忌累。】
末了,他顿了顿,补下一句藏着私念的预告:【明天我找你,当面说。】
收屏入袋,他重新倚回椅背,闭目静养。
窗外暮色苍茫,寒枝疏影,满城红灯次第铺开。
于旁人,是寻常岁末冬景。
于他,却是这几年最舒展好看的一个除夕。
明日,是他生辰。
她照例要来的,以前她来的时候,总是最热闹、最黏人、最不肯安分的那一个。
闹他、缠他、围着他转满整整一天。
今年她刚病好,也许不会那么闹。
但无妨,她想怎么样都行。
他尽数接纳。
从今夜车途辗转开始,他便静静预想明日种种场景。
预想她的疑惑、试探、刁难、诘问。预想她会皱着眉问他:“赵穆清,你早干嘛去了。”
又或者:“你让我等了这么久,凭什么现在说一句就想追到我,没门儿!”
她定会想出很多鬼点子,会在他的书房里翻东西,会把他藏的那些信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