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允不知何时踱到正厅门口,听见这句,禁不住弯唇笑出了声。
她没多言,只冲小鱼招了招手:“小鱼,进来洗手,该吃饭了。”
饭桌设在内厅,四人围坐。方允坐主位,赵穆清居右,陶灵聿挨着小鱼坐对面。
方允给小鱼布菜,给陶灵聿添汤,最后给赵穆清盛了碗阳春面,轻声道:
“今天你生日,总得吃口面。”
“谢谢妈。”
赵穆清吃相斯文,碗筷起落都轻。
陶灵聿坐他对面,目光尽量落在碗沿,不往那边抬。
小鱼挨着她,吃得兴起便拿筷子敲碗沿,被方允轻轻拍了下手背,才安分下来。
饭吃到七八分,陶灵聿从包里摸出一只锦缎小礼盒,递到小鱼手里:
“这个是给你妈妈的生日礼物,等你妈妈回来,替姐姐交给她好不好?”
小鱼接过礼盒,低头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忽然仰起脸,大声说:
“谢谢舅妈!”
桌上安静了一瞬。
陶灵聿刚抿进一口茶,立刻呛在喉间,偏过头咳了好一阵。
她放下茶杯,拿纸巾按在唇边,咳得眼尾泛红,连连摆手:
“小鱼,不许乱叫。”
小姑娘眨着圆眼,一脸无辜:
“我没乱叫。淘淘姐姐你以前就是这么教我的。”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说以后嫁给舅舅,我就要叫你舅妈。”
陶灵聿石化在原地。
明明白白感觉到,对面有道黑沉沉的目光压过来,落在她爆红的耳尖上。
她没敢抬头,也能想象出赵穆清此刻的模样——定是端着碗,眉梢微挑,眼里藏着笑。
“小鱼。”方允忍着笑,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打圆场,“吃饭。别闹你淘淘姐姐了。”
小鱼“哦”了一声,乖乖低头扒饭。
陶灵聿垂着眼,脸几乎埋进茶杯口。耳尖的热度一点点漫开,烫得人心慌。
对面的人始终没出声,可那道目光里的笑意,像实质一样,轻轻扫过她的脸颊。
她懊恼闭眼,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辈子的洋相,全攒在今天出完了。
……
苏州城郊。
腊月的风比京城软些,空气里浸着一股子旧木头的冷香。
穆氏宗祠傍着运河支流而建,后头连着穆氏博物馆。
宗祠始建于明万历年间,清乾隆朝大修,青砖清水墙,门楣悬一方蓝底金字匾额,是光绪朝状元的手笔。
旧祠肃穆,新馆轩敞,一前一后隔着数十步青砖地,如一旧一新两个背影,对望了百年。
初一清早,天刚蒙蒙亮,宗祠两扇朱漆大门便从内里缓缓拉开。
族中执事立在门侧,手捧册簿,逐一核对入祠人员。
穆氏旁支散居各地,近的自沪宁来,远的从粤蜀赶,还有几支漂洋过海回来。
昨夜之前,大半都已住进苏州老宅与别院,今日吉时赴祠,无一人迟到。
祠内正厅开阔,梁下悬着十几方旧匾。
正中是先祖穆松龄的“进士及第”匾,左为十六世祖“翰林编修”匾,右是十九世祖“两淮盐运使”匾。
三块旧木历数百年风雨,金漆虽有剥落,世家沉厚气象分毫未减。
供桌上列着五供:一只宣德铜炉,一对青花觚,一对烛台。
正中是始祖牌位,两侧依世系排开,自明至今二十余代,密密麻麻,却井然不紊。
族人鱼贯而入,按序立好。
前排叔公辈,三叔公年近八旬,拄着拐杖,由人搀着缓缓跪上蒲团。
后排是同辈堂兄弟,再后是子侄辈。
男子皆着深色长衫,女眷一色深色素衣。所有手机调至静音,随行人员都留在祠外。
吉时到。
执事立在左阶上,敲响铜钟三下。
钟声沉郁,在梁间绕了三圈。
穆南苏从侧门走了进来。
一身深灰直裰长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发丝梳得齐整,露出光洁的额角。
他步子极稳,踏过正厅的青石板地,没半点声息。
在最前排站定,他背对着族人,面向始祖牌位。身后几十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背影上。
执事递上三炷香。
穆南苏双手接过,平举至额前,躬身三拜。而后转身,面向牌位,将香一根一根插入宣德炉。
第一炷敬天地,第二炷敬先祖,第三炷,敬穆氏代代香火。
香入炉时,青烟袅袅,在牌位前打了个转,散入梁间。
他退后半步,跪于蒲团之上。
执事递上一杯祭酒,他双手捧杯,高举过额,缓缓倾洒在面前青砖上。
酒液渗入砖缝,漫开极淡的醇香。
而三跪九叩,每一次俯身,额头都轻贴蒲团,每一次起身,脊背都挺得笔直。
身后族人随之跪拜。满厅寂然,只剩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铜磬落下的沉响。
礼毕,穆南苏起身,退回原位。
执事宣读祝文,用的是苏州官话,四字一句,古朴沉雅。无非是缅怀先祖、训诫后人、祈愿年丰。
穆南苏垂手而立,目光落在供桌前的长明灯上。灯焰稳稳的,纹丝不动。
祝文读毕,执事将祝文与黄纸一并焚于阶前铜盆。
火起,纸灰卷着青烟升腾,从窗隙飘出去,落入院中两株老银杏的根下。
礼成,族人退至偏厅饮茶。
穆南苏没动。
他独自立在正厅,目光落在供桌正中的檀木盒里——盒中躺着一枚玉扣。
青白籽料,温润莹泽,和陶灵聿脖子上那枚,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三叔公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老人是穆家如今辈分最高的人,眼瞳浑浊,却透着看透世事的亮。
他站在穆南苏身侧,也望着那枚玉扣,两人沉默了许久。
“你祖父传你的那只呢?”三叔公开口,声音苍老沙哑。
穆南苏声音很淡:“我收着。”
三叔公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拄着拐杖转身要走,临了丢下一句:“好好收着。东西贵重,你心里有数就好。”
穆南苏没应声。
又独自站了片刻,他才转身走出正厅。
偏厅里族人正低声叙话,见他进来,几位叔公微微颔首示意。
他走到第二辈的席位坐下,有人递茶,有人寒暄,他都一一应了。
三叔公坐于上首,没再提玉扣的事。
旁侧几位叔公却悄悄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都清楚,这对玉扣,一只供在祠堂承香火,一只由长孙贴身收着。
至于收在了何处,寄在了何人身上,没人敢问。
穆南苏喝了半杯茶,起身走到廊下。
苏州冬日的阳光稀薄,运河风卷着水汽吹过来,裹着旧木与青砖的气息。
他拿出手机,给陶灵聿发了一条消息。
【淘淘,新年好。】
回复意外来得快:
【穆二哥新年好,苏州冷吗?】
他弯眸,指尖轻敲:
【不冷。比京城暖和些。】
而后收了手机,揣回袖中。
偏厅里的人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有人说今年的生意,有人说儿孙的学业。
穆南苏靠在廊柱上,听着那些细碎人声,像在听一场很远的旧雨。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把那枚温玉扣放到他掌心时说的话。
“这东西,要留给你想护一辈子的人。”
一块玉而已,如何护得住人?
他当时想。
后来,他翻遍族谱,上面只写着,穆氏先祖万历年间肇建宗祠,乾隆朝族人集资大修。至光绪朝,族中有人官至军机章京,外放苏州知府,致仕归乡后重整祠宇、续修族谱,定下了玉扣双传的规矩。
可族谱没写的是,那枚玉扣是如何得来,也没写为何一只供入宗祠承香火,一只代代传予长房长孙。
这些旧事,族谱上不落一字,只顺着血脉,在一代一代的口耳相传里,沉得越来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