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后街,风里还裹着暮春的薄凉。
“檐下”食院藏在街角拐处,门脸不大,青砖墙上爬了半面紫藤,花还没开,藤蔓缠得密密匝匝。
陶灵聿推门进去,服务生迎上来问了姓名,便引着往里走。
穿过前厅,绕过一架老木屏风,角落里靠窗的位置,郝思元已经坐定。
她穿着米白长裙,长发松松披在肩上,妆容精致,整个人看着知性又温柔。
见人过来,她笑着起身,语气客气周到:“陶小姐来了,快坐。”
陶灵聿微微颔首,走过去坐下,外套搭在臂弯,姿态客气,却带着明明白白的疏离。
“郝医生有事直说,我在单位吃过晚饭。”
郝思元笑了笑,也不勉强,招手唤来侍者,只点了一份桂花奶羹、一壶白茶。
“知道你忙,不敢耽误太久。茶总喝得一杯。”
陶灵聿没接话。
看着对方这副自来熟的姿态,不想绕弯子,直接开口:
“你说聊赵穆清的事,我听着。”
郝思元脸上客套的笑意微微敛去,端杯抿了口清茶。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沉默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
“十三岁那年,我家住进来一个男孩。是我母亲朋友的孩子,父亲因公殉职,母亲一个人带不了,托我家照看。
他比我大一岁,性子温润,话少,什么都让着我。我们同校,每天一起上下学,他书包里永远装着我爱吃的小东西。”
她指尖慢慢摩挲着杯壁,语气很淡,却带着沉下去的温度。
“后来我们上了大学,我学医,他考了警校,背着家里谈起了恋爱。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什么好想的。”
话锋微顿,藏着无声遗憾。
“恋情被发现后,我父亲因他家世特殊坚决反对。他什么也没说,默默从我家搬走。毕业后,他远赴云南成为缉毒警,临走前只给我打了一通电话,一句‘别等我了’,便彻底断了联系。”
陶灵聿端坐不动,静静听着,面上疏离稍减,添了几分动容。
“后来呢?”
“后来他主动申请卧底。”郝思元声线平得近乎淡漠,“再后来……没有后来了。牺牲了,连遗体都没能找回来。”
隔间沉入安静。
窗外鼓楼后街的车流声隐隐透进来,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
陶灵聿轻声追问:“这些,和赵穆清有什么关系?”
郝思元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沉默几秒后抬头,笑容很轻,眼底一点湿意被她压了回去。
“此后很多年,我应付着家里安排的相亲,全程走场敷衍。心里装着一个回不来的人,对余生本无期待。直到一次医疗系统义诊,我在人群里,看见了一双眼睛。”
她语气轻得似随风飘散:
“清冷沉邃,疏离世人。可他扫视人群,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微微颔首。就那一瞬,像极了从前的人。”
“从前的他也是这样,对生人淡漠疏离,唯独会在人群里频频找我,看见便轻轻点头。”
陶灵聿心里咯噔一下。
刚刚那点动容瞬间散了个干净。
她终于品出味儿来,这哪里是来聊赵穆清的事,这是拿她当听众,剖白自己的心事。
“从那以后,但凡市政相关的公益义诊、公益活动,我次次都去。”
郝思元还在说,声音很轻,带着点沉溺的温柔:
“赵穆清是人中高山,可望不可即。我便站在山影之下,把所有无处寄托的旧念,尽数寄放在他身上。原以为远远看着,便足够了。”
她忽然笑了笑,目光直直落在陶灵聿身上。
“直到我看见你。”
陶灵聿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你在他身旁,闹他,缠他,肆意说笑、自在随性。他看你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柔软。那座人人敬畏的寒山,唯独在你面前,卸了所有冰冷,做回寻常凡人。”
“我就想,凭什么。”
她说完,没再看陶灵聿,低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桂花奶羹,慢慢吃。
陶灵聿指尖一收,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清冽:
“郝医生,我没兴趣听别人的过往情事。你要是想找听众,怕是找错人了。”
她作势起身,却被对方轻声拦下。
“陶小姐别急着走。”
郝思元未曾抬头,声音温柔却带着锋芒:
“你就不好奇,赵穆清那样的人,身边该站着什么样的人吗?”
陶灵聿动作一顿,侧头看她。
“他身居其位,步步都要稳,事事都要顾。身边的人,本该是沉稳妥帖、顾全大局的,陪着他站在高处,风平浪静。”
郝思元抬眼,目光细细扫过她,语气平和,却字字带着评判:
“而不是总惹些不必要的风波,让他分神费心,腾出手来收拾烂摊子。”
这话就差直接点着她的名字,说她配不上了。
陶灵聿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重新坐回椅子里,后背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松弛,眼神却清亮锋利。
“郝医生绕了这么大弯,原来是为了批评我。”
她竖起一根手指,语速平缓,字字落地有声:
“第一,工作上的事我从未出现纰漏,分内之事尽善尽美。至于你说的烂摊子,算不算风波,轮不到外人定义。”
“第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郝思元微微变色的脸上,“你讲尽自身遗憾,是想博人同情,还是想证明,你比我更适合站在他身边?”
不等对方开口,陶灵聿语气添了几分清冷:
“我惋惜你的过往,也从不非议逝者。但你把赵穆清当什么了?”
“把他当替身,当影子,当你没处放的那份感情的容器。你问过他愿不愿意吗?”
郝思元的勺子在碗边停了一下。
“你守在他看不见的山影里自我感动,从头到尾,他根本不知道你站在那儿。”
陶灵聿眸底凝着怒意,一语戳破核心:
“你等的是他吗?你等的是那个回不来的人。你在他身上找残影,找到了,就当自己没失去过。找不到,就怪别人抢了你的位置。”
她起身垂眸,姿态坦荡,气场从容:
“喜欢一个人,大大方方去追,没有错。可你连自己追的是谁都搞不清楚,没资格跟我谈什么配不配。”
说完,陶灵聿转身就走,步履干脆利落。
郝思元坐在原位,看着那道身影穿过屏风,走出门口。
没有拦,也没有开口。
窗外晚风掀动隔帘,吹动桌角纸托轻轻晃动。
她望着对面空荡的座位,低头笑了一下,像是终于把一件搁了很久的事,说了出去。
……
夜色沉柔。
陶灵聿推开家门时,客厅灯火暖亮。
玄关处便听见客厅闲谈声,一熟一稳,是父亲陶绍卿,还有赵穆清。
她换好鞋走进去,果然看见两人对坐在沙发上。
面前摆着半盘残棋,旁边搁着两杯热茶,茶香混着檀香,是父亲待客的老规矩。
看见她进来,两人同时抬眼。
“淘淘回来了,去哪儿了?”陶绍卿端着茶杯问。
陶灵聿走过去,站在沙发边,含糊应了句:“有个人约我吃饭。”
赵穆清端杯的指尖微顿。
他太懂她的说话习惯。
朋友或同事,她定然指名道姓;只有让她不痛快、不想提的人,她才会含糊说“有个人”。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搭了一下,抬眼时眸光沉了沉:
“谁约你?”
陶灵聿看看父亲,又看向他,坦然应声:“郝思元。”
赵穆清神色沉静无波,膝头微蜷的指尖,却悄然收紧半分。
“她找你聊什么?”
陶灵聿在父亲旁边坐下来,把包搁在腿上。如实简述:
“她跟我讲了一个故事,关于她自己的。讲完后跟我说,她觉得赵穆清这个人,身边站着的人应该是沉静有礼的,而不是四处惹祸的。”
陶绍卿瞬间听懂言外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