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灵聿从城市中心回来,没回工位,径直进了苏静言的办公室。
手里攥着会议记录和专家意见汇总。
她站在办公桌前,条分缕析地汇报开题会全程,从李教授的核心质疑,到郑培之最终的要求,不带半句主观评判,也没提自己如何临场应对,只陈述事实与结果。
苏静言听完,接过那沓材料,指尖翻得很慢。
翻到郑培之批示的那页,指尖顿了顿,没问“郑司长怎么说”,也没问评审难不难。
体制内做事,结果摆在这里,过程自有分量,不必多言。
她合上材料,搁在桌角:“报中心那份方法整理出来,周五给我初稿。”
话音微顿,她抬眼看向陶灵聿:
“初稿署你自己的名。这套标准是你蹲现场、熬通宵啃出来的,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好。”陶灵聿笑着点头。
“去吧。”
回到工位,陶灵聿心绪已然平复。
她先抽出空白稿纸,快速搭建起核验方法的框架大纲,再点开文档写参会情况报告。这是规定动作,明早要报处室。
整理台账的间隙,指尖不经意碰到桌角的手机。
机身微凉,屏幕黑着,莫名想起午间那条只有四个字的消息。
指尖在机身上虚停半秒,她抬手将手机倒扣桌面,敛去所有杂念。
指尖重新落回键盘,敲得更快更稳。
下午两点半,全市城市更新工作推进情况汇报会。
会议室在六楼东侧,椭圆形长桌,两侧各坐十几个人。
分管副*长主持,各区区长带队,相关部门负责人列席。
各区依次汇报进展,从片区拆迁到产业导入,从基础设施到文保活化,数据、节点、问题、诉求,条理清晰。
赵穆清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各区报送的进展材料,桌角一杯清茶,没怎么动。
东城区区长先汇报文保片区改造。
讲到推进路径时,提了一句“参照帽儿胡同标准,已完成三处院落的汛期安全核验”。
赵穆清听到这里,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没说话。
各区依次汇报完,副*长看向主位赵穆清,等待指示。
赵穆清放下笔,目光扫了一圈,声线平稳,顺着话头就带了一句:
“节点都对,进度不慢。老城保护这块,各区推的时候,把帽儿胡同的经验用上。研究室那个课题,就是这套标准的理论支撑。你们自己摸索,不如把课题里的核验方法拿过来用,省时间,也经得住审。”
语气平淡,公事公办。
在座的人只会觉得赵*长在推标准落地,没人会往别处想。
会议开到三点四十,散会时人流鱼贯而出。
赵穆清走在最前面,脚步平稳,陈桥抱着文件跟在身后,低声汇报下一场会见的时间。
他“嗯”了一声,指尖翻了翻下一场的会谈纪要,目光在“陶向北”三个字上顿了半秒,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小会客室内,二十分钟公事,谈得高效顺畅。
会面的议题是城市更新合作与老城保护资金。
陶向北带了一个团队来,项目部的人先汇报合作框架,讲资金规模、合作模式、预期效益,数据翔实,条理清楚。
赵穆清听得认真,问了几个问题,都在点子上。
褪去私人身份,陶向北作为央企领导,专业气场十足。
深灰定制西装衬得身形挺拔,腕表锃亮,言谈间自带精英气,是圈子里出了名的俊朗疏阔。
此刻二人相对,是纯粹的政企对接,神色坦荡,没有任何私人情绪。
合作框架过完,陶向北合上文件,冲身后随行人员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我跟赵*长说两句。”
陈桥看了自家领导一眼,赵穆清微微颔首,陈桥也退了出去,带上门。
会客室门合上,只剩两人时,陶向北脸上的客气瞬间散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翘起来,眼睛斜着看对面的人。
“赵*长,公事谈完了,私事,我想跟您讨个说法。”
赵穆清端着青瓷茶杯,指尖搭在杯沿,抬了抬眼皮,示意他说。
陶向北往前倾了倾身子:
“祝长安的事,是你的手笔吧?供应商入库门槛提高,正好卡在他公司资质上。您这刀,切得可真准。淘淘不懂,我可懂。你为了清走一个祝长安,连我一块儿清了,祝乐仪跟我分手,你知道吗?”
“陶总。”赵穆清放下茶杯,语气平淡,“祝家的事是市场行为,资质不够,进不了库,规矩不是我定的。至于祝乐仪和你,年轻人的事,我不打听。”
“不打听?”陶向北气极反笑,“那崔璇呢?霍清晏牵的线,那女人现在天天堵我办公室门口。你敢说这不是你授意的?”
赵穆清看着他,目光平静,唇角向上抬了一下。
“崔璇同志的事,我听老霍提过一嘴,说是崔家姑娘对你有意,托他牵个线。我觉得挺好,年轻人,多接触接触,是好事。”
“好事?”陶向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赵穆清,你——”
好在他及时刹住了车。
心底深知分寸,再怎么气,也不能在市府会客室当众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靠回沙发,盯着赵穆清看了三秒:
“行,您棋高一着。”
随即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语气冷下来:
“公事谈完了,私事也说完了。我最后说一句,作为淘淘的哥哥,我不同意她跟你在一起。你比她大十六岁,当叔的年纪,你觉得合适吗?”
赵穆清随之起身。
身形挺拔颀长,比陶向北高出半个头,自上而下的目光沉静从容:
“向北,淘淘的事,我和陶伯父、陈阿姨已经谈过了。他们的意见,你可以回去问。”
他字句清晰,态度坦荡:
“至于合不合适,我和淘淘心意相通、彼此认可。你的意见,我尊重,但我不采纳。”
一句话堵死所有辩驳。
长辈都点头认可了,他这个当哥的,再闹就是不懂事。
陶向北盯着赵穆清看了三秒,最后憋出一句:“你这盘棋,下得够细。”
说完转身往门口走,临出门前又驻足回头:“赵穆清,淘淘要是受了委屈,我第一个找你。”
赵穆清点头:“随时恭候。”
门打开,陶向北恢复了职场精英的沉稳模样,跟门外的陈桥点了一下头,大步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远。
陈桥推门入内,恰好看见自家领导站在窗前,唇角还弯着。
“领导,陶总那边……”
“没事。”赵穆清转过身,神色淡然,“情理之中。”
降维打击的从容,尽数藏在这几个字里。
会后返程办公室,赵穆清没走往常的专用通道,绕了一下,走东侧走廊,经过五楼研究室。
午后夕光温柔,透过窗台洒落长廊,将地面镀成一片金色。
走到研究室敞开的玻璃门前,他的脚步不自觉放缓。
目光隔着玻璃,扫过第三排工位。
陶灵聿埋着头,发梢垂下来挡住半张侧脸,桌上摊着厚厚的台账和打印稿,一只手按着纸,一只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肩膀绷得笔直,专注得连门口有人看她,都丝毫未觉。
赵穆清站了两秒。
没停步,没进去,甚至没让玻璃门里的任何人瞥见身影。
他就那样放慢脚步,像路过一间普通的办公室,目光收回,继续往前走。
……
傍晚六点,*长办公室。
赵穆清批完最后一份紧急文件,窗外的夕阳,刚好沉到楼宇线的位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办公楼的方向。橘红色的落日铺在灰砖墙上,把檐角染成暖色调。
视线落在那片暖光里,思绪忽然飘远。
他破格升任区委书记那年,主政期间工作非常忙,日日连轴转。
那天也是这样的落日,他临时有事回了趟府右街,下车便看见自家院门台阶上蹲着个小小的身影。
十一岁的陶灵聿,黑发柔软披肩,手里攥着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