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渐沉落，陶灵聿的车稳停在清砚堂门口。
灰砖门脸藏在国槐浓荫里，门两侧各悬一盏宫灯，晕开融融暖光。
推门进去，大堂开阔疏朗，楠木桌椅排布雅致，墙面挂着几幅水墨旧画，灯光暖而不暗。
侍者一眼认出陶灵聿，微微躬身，熟练引着她上了二楼。
清砚堂的二楼包房，是唐嘉钰专为亲近熟人留的私用空间，格局阔绰，胜过寻常人家的一整套房。
靠里是茶室，竹帘半卷，矮几上陈列整套青瓷茶具，旁侧码着几碟鲜果点心。
中段是休闲会客区，宽大布艺沙发围成半圈，靠墙立着整面书架，角落闲置着投影幕布。
再往里是一张可坐十二人的圆桌，桌面铺着素白桌布，餐具已经摆好了。
陶灵聿进去时，宋绥之正窝在沙发里，捧着白瓷小碗，用叉子慢悠悠戳着蜜瓜。
唐嘉钰坐在身侧，垂着眼翻看手机消息。
听见推门动静，两人齐齐抬眸，眼底都漾着笑。
“淘淘来了。”唐嘉钰收起手机，朝她温柔招手。
宋绥之嘴里还含着果肉，含含糊糊叫了声“淘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陶灵聿将双肩包递给侍者，笑着上前落座，先甜甜唤了声：“嘉钰姐。”
目光落向身侧的宋绥之，见她面色莹润、气色极佳，眉眼间尽是被悉心照料的安稳柔和。
“你来得够早。”陶灵聿拈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轻声问道：“身体怎么样？小朋友有没有闹你？”
“乖着呢，一点不闹。”宋绥之眉眼弯弯，叉起一块蜜瓜，“就是胃口越来越好了，顿顿都想吃东西，真怕孕晚期胖太多。”
唐嘉钰在旁边添了茶，笑着接话：
“程家专门给你配了好几个营养师轮流照看着，饮食作息都把控得刚刚好，不会失衡的。你只管开心就行，别想那么多。”
宋绥之无奈浅笑：“嘉钰姐，你这话和程政钧说得一模一样。”
笑语融融间，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道清亮飒爽的女声飘了进来：
“对不住对不住，刚从规自局开完会赶过来，晚了十分钟，待会儿我自罚一杯！”
崔璇踩着细高跟大步走进来，随手把臂弯里的西装外套交给一旁侍者，又扯了扯衬衫领口。
一头蓬松大波浪垂在肩头，几缕碎发沾着鬓角，眉眼立体明艳，唇红齿白，辨识度极强。
分明是标准的职场精英模样，偏生笑起来爽气敞亮，半点不见生疏。
唐嘉钰起身笑着给两边引荐：
“这位就是陶向北的妹妹，陶灵聿。淘淘，这是崔璇，你们俩应该都听过对方名字。”
“那可不，陶向北天天把妹妹挂嘴边，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崔璇笑着伸手，掌心干爽有力，“终于见着真人了。”
“崔璇姐。”陶灵聿笑着回握，“我哥常提你。”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小辈的乖巧。
崔璇一听就笑了：“他提我？十有八九是嫌我烦吧。”
几人说笑两句落座，侍者添了茶盏，碧螺春的香气漫开来。
唐嘉钰端起茶抿了一口，顺嘴问：
“对了，你那个三眼井旁边的文创园区，审批进度怎么样了？上次听你说卡在规划预审了。”
崔璇端茶杯的手顿了顿，摇了摇头，语气带了点无奈：
“还卡着呢。东城规自分局说公共空间配比不够，让重新调方案。”
“哪个位置？”陶灵聿捏着葡萄的手忽然停住，抬眼看向她。
“三眼井胡同北口整片片区。”崔璇解释道，“我想做复合型文创空间，一半保留老院落肌理，做非遗文化展示区，一半做办公和配套商业。目前只收到口头修改意见，还没出正式公文。”
“先别急着改方案。”
陶灵聿放下葡萄，抽了张纸巾擦净指尖，语调带着专业底气：
“上个月我做老城片区安全核验，翻过整片区域的存档底档。三眼井北侧那三片民国杂院，上周刚公示的预备文保单位，正式名录预计年底才下，圈内都没几个人清楚。你方案里要是把那片划成开放公共空间，百分百卡预审。”
她顿了顿，补得实在：
“你先让团队把最新的文保预备名录摸透，把保护范围剔出来再调公建配比，省得白忙活半个月，到时候还得返工。”
崔璇眼睛一下就亮了，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全是庆幸：
“合着我这都踩坑边上了？太谢谢你了淘淘妹妹，这要是改完了才报，得耽误俩月。以后我可得多跟你取经。”
“客气什么。”陶灵聿弯眼笑，“刚好我熟这片。”
“咱们淘淘现在可是老城文保的活地图了。”
宋绥之笑着接话，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沿，话头顺势一转，带着点打趣：
“说起来，这阵子她扎在课题里，连找她吃饭都得提前三天约。我还跟程政钧说呢，赵＊长快把她当小长工使唤了，天天派活。”
陶灵聿靠着沙发轻笑，指尖轻轻摩挲青瓷杯壁：
“哪能啊，课题都定了，忙完这阵就好了。”
“真的难得。”唐嘉钰接话，眼底满是真切赞许，“刚工作满一年，就能牵头这么重要的课题，也就我们淘淘了。换旁人哪有这速度。”
“运气好而已。”陶灵聿弯眼笑，语气谦虚，“都是前辈抬举。”
崔璇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点八卦的笑意：
“说起赵＊长，我可太好奇了。你在他手底下工作，这位大领导到底凶不凶？我听陶向北说，他是标准冷面派，脸沉得跟石狮子似的，天天训人，管特严？”
陶灵聿抿着茶，闻言抬了抬眼，嘴角噙着点藏不住的笑，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是很严，一直都管着我。”
她放下茶盏，靠在沙发里，语气懒懒散漫：
“上班是冷面领导，下班后……粘人精。”
话音落，包房里静了一秒。
唐嘉钰何等通透，瞬间听懂这半分隐晦的官宣，端着茶盏轻笑出声：
“合着我们在时政新闻上见的赵＊长，私下还有两副面孔呢。”
宋绥之同样心知肚明，挑着眉笑，慢悠悠补了一句：“可以啊淘淘，藏挺深。”
只有崔璇还没绕过来，顺着话头就往下接，语气里全是不可置信：
“不是吧？！陶向北天天跟我吐槽赵＊长成天没个笑模样，训起人来能冻死人……”
她说着说着，忽然顿住，目光在陶灵聿脸上转了一圈。
“等等，你刚才说的‘粘人精’……什么意思？”
陶灵聿抬着下巴，笑容坦荡又明媚：“字面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