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专班调度会准时在小会议室召开。
齐峰主持会议,拿着进度表逐条过:
入户名单已核对完毕,二十个小组的人员搭配全部敲定,技术组编制的《入户核验操作指引》已经印发到各组。
住建口李工,汇报砖塔胡同西段的房屋产权档案全部梳理完成。
文保的刘敏也带了流程清单,说文保院落的核验边界已经标注清楚,绝不碰红线。
一屋子人低头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陶灵聿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各单位都报完进度,才开口补了一句:
“砖塔胡同西段的余大爷和老刘两位老街坊,下周入户会帮着跟街坊打声招呼。我上午答应了刘大爷,第一户先去他家看东墙渗水的事,各组排计划的时候留意一下。”
张柯坐在主位,指尖敲了敲桌面,算是认可。
等所有人都说完,他才做总结:
“下周一正式启动入户,各组按计划推进。节前三天就一个目标——把已经点头的户先啃下来,摸出第一批底数。国庆假期值班值守不中断,集中入户暂停,十月八号节后全面铺开。”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记住一条:每户必须留痕,排查表双人签字归档,谁的片区谁负责。硬钉子及时提,别攒到最后爆雷。周五调度会统一报进度。”
齐峰应声把入户计划表翻到首页:
“节前优先跑砖塔胡同东西两段余大爷、老刘打过招呼的院子,算下来大概三十户。老刘家居首,第一户就安排。”
会议开得紧凑,四十分钟就散了场。
人走得差不多,齐峰在走廊追上陶灵聿,压着声音笑:
“今天张主任心情不错。上午委里转了市府办的抄告单,赵*长在本周试点周报上圈了砖塔胡同的进度,批了‘稳步推进,务求实效’八个字。”
陶灵聿脚步顿了半秒。
周报是齐峰统筹汇总的,她只填了技术板块三行数据。
她“嗯”了一声,指尖捏了捏笔记本的边角,继续往前走,鞋跟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
……
周一早上八点半,砖塔胡同西口的槐树下站了一行人。
二十个入户小组按片区分组,每组一名技术人员、一名社区社工,手里都攥着统一印制的排查登记表、测距仪和手电筒。
齐峰对着名单又点了一遍人,把首日的注意事项重申完,转头跟陶灵聿交代:
“现场就交给你盯,我先回中心,上午委里还有个协调会要碰。有拿不准的随时给我打电话,硬钉子别硬啃,先记下来回头跟街道一起议。”
说完他又冲社区李书记点了点头,便快步往胡同口走了。
“先去老刘家。”陶灵聿翻出计划表,指尖点在第一行,“上周五答应了他,第一户就看东墙。李书记,麻烦您陪我们走一趟。”
李书记应了声,领着她和社工往九号院走。
同样是老式的如意门,木门板磨得发亮。陶灵聿抬手,指节不轻不重敲了三下。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老刘攥着个搪瓷茶缸站在门后。
没有让进的意思,他堵在门口,开门见山:
“东墙在院东边,你们先看。看完我问三个事。什么时候修?谁出钱?修的时候我住哪儿?”
陶灵聿没往里迈,先把工作证递到门缝前让他看清,语气平稳得没有半点波澜:
“刘大爷,您问的我都记着,一个一个跟您说。修缮费用走市级老城更新试点专项经费,不用您掏一分钱。”
老刘“嗯”了一声,身子没动:“那修的时候我住哪儿?总不能让我睡大街。”
“临时安置有统一政策,要么协调周边周转房,要么发临时安置补助,标准都是公开透明的。具体方案出来,先给您过目,您觉得没问题了咱们再动工,绝不硬来。”
“什么时候出方案?”
“节前咱们把核验做完,节后走流程批方案。您家东墙渗水是应急类隐患,优先级排在最前面,肯定第一批安排。”
她看着老人的眼睛,语气笃定:
“我记着您的事,定了第一时间让李书记通知您。”
三句话答得透亮,没打官腔,也没拍胸脯乱承诺。
老刘盯着她看了两秒,侧身把院门彻底拉开,茶缸往石桌上一放:
“行,进来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看出什么名堂。”
社工跟着进门,先把排查表摊开在石桌上。
陶灵聿拎着测距仪直奔东墙,指尖抚过潮湿泛碱的墙皮,又侧耳听了听墙体内部的动静,眉头微微蹙起。
“墙里面潮气已经渗到内层了,不光是表面掉皮。”
她回头跟社工说:
“记一下:东墙整体渗水,内层砌体受潮,建议优先做防水加固。”
老刘站在旁边看着,见她蹲在墙根摸了足足十分钟,连墙根的裂缝都用尺子量了,没敷衍,没拍两张照就走,脸色渐渐缓和了些。
临走时他送两人到门口,闷声说了句:“丫头,我记着你说的话。”
第二户是隔壁十一号院,余大爷的面子没覆盖到这里。
李书记敲了三遍门,里面电视声清清楚楚,就是没人应。
“有人,就是不想开。”李书记压低声音,“这家王阿姨独居,性子谨慎,前阵子被上门推销的骗过,见了生人就躲。”
陶灵聿点点头,往前站了半步,隔着门板放缓了声音:
“阿姨您好,我是市里来做房屋安全排查的小陶。不进屋也行,就跟您说两句话,耽误不了您两分钟。”
电视声戛然而止。
过了几秒,门开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露出半张带着警惕的脸:“谁让你们来的?”
“上周五我去余大爷家,跟他聊起胡同里老房子的安全问题,他说您这院儿房顶也有点漏雨,让我们过来看看。”
陶灵聿没硬推,又把工作证递到门缝前:
“您看,这是我的证件。我们就是查安全,跟腾退没关系,也不推销东西。”
门缝没关,也没开大。
陶灵聿就站在门槛外,把核验的目的、流程、资金来源一条一条说清楚。
说着说着,门缝慢慢开大了些,露出王阿姨整张脸,眼神里的戒备淡了几分。
“……真不用我出钱?”
“真不用,走专项经费。”陶灵聿笑了笑,“您要是不方便,我们今天就不进去了。您先考虑着,过两天我们再过来。或者您什么时候想通了,跟社区李书记说一声就行。”
王阿姨抿着嘴没说话,过了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门没完全打开,但也没再关上。陶灵聿知道,这就是今天最好的进展了。
之后又跑了几户,情况各有不同。
天色渐渐擦黑,各组陆续在胡同口汇合。
社工把当天的排查表整理好,逐一签字移交。陶灵聿对着台账数了一遍:
计划十二户,完成九户,两户无人在家,一户拒开。
她拿出黄笔,把拒开的院标出来,在旁边备注“需社区二次沟通”,又拍了门牌号的照片存底。
齐峰的微信刚好发过来:
【第一天怎么样?】
陶灵聿靠在槐树上,指尖敲着屏幕回:【比预想的慢,但摸到点门道。】
齐峰:【什么门道?】
她抬头望向胡同深处。暮色顺着灰瓦往下沉,家家户户的灯光亮起来,饭菜香混着槐树的淡香飘过来。
风卷起她的发梢,她慢慢敲下一行字:
【居民不是不配合,是怕。怕我们测完,下一步就是让他们搬。得先让人信我这个人,不是信政策。】
发完消息,她收起手机,把台账抱在怀里。
第一天的成绩算不上好看,离“开门红”差得远。
接下来两天,进度走得顺风顺水,也走得磕磕绊绊。
有余大爷和老刘提前打过招呼的院子,大多敲得开门,老街坊们客客气气,核验走得顺畅。
没覆盖到的私户、租户院,依旧是软钉子居多,要么没人应,要么隔着门说两句就关上,不肯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