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钧此刻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书香公子的体面?
衣袍褴褛,破洞累累。
风过处簌簌作响,宛若风中残蝶。
发髻散乱如蓬,尘灰覆面,难辨眉目。
身后的人,早已被甩得无影无踪。
吉钧叉腰喘吁,刚要摆个劫后余生之态,腹中却先起轰鸣。
“咕噜——咕噜——”
声震四野,竟惊飞了路边檐下的麻雀。
逃奔整日,水米未进。
腹中空空如也,恨不得吞下一整只肥鸡。
正窘迫间,前方忽见一无名小镇。
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土坯茅舍鳞次栉比。
虽粗陋,却饶有烟火之气。
街角一家饭馆,炊烟袅袅,菜香漫溢,勾得吉钧脚步发软,身不由己便挪了过去。
木门吱呀作响,他踉跄而入,满店食客目光骤聚。
或窃笑,或指点,或执瓜围观,神色各异。
店小二端着面碗走过,见他模样,眼中嫌恶难掩,却仍强堆笑意:
“客官,您这是刚从泥地里爬出来吧?”
吉钧强撑体面,拍桌朗声道:
“少废话!把你店里最拿手的菜都端来,再打一坛酒!耽误我吃饭,仔细挨罚!”
店小二眸中诧异,上下打量他一番,见其衣着寒酸,口气却甚大。
暗自嘀咕,却也不敢违逆,应了声“好嘞客官”,转身传菜。
片刻后,案上便摆满了佳肴:
红烧肉油光锃亮,时蔬脆嫩爽口,土鸡炖得脱骨,汤汁醇厚绵长。
吉钧早已顾不得体面,执筷如风,狼吞虎咽。
嘴角沾满油星,衣袍溅上汤汁,也浑然不觉。
满店食客见他吃得尽兴,竟也纷纷添饭,一时店内只剩碗筷碰撞之声。
直至撑得直打饱嗝,腹如鼓胀。吉钧才放下筷子,抬手拭唇,故作潇洒:
“店小二,结账!”
店小二捏着算盘,噼啪拨弄片刻,拱手笑道:“客官,一共一百二十文钱。”
吉钧探袖入怀,神色骤僵。
怀中空空。
往日随身的碎银,竟从衣袍破洞处颠落殆尽,连半枚铜钱也没剩。
他强作镇定,缓缓抽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语气淡然:
“不用找了,这张票子够付饭钱了。”
店小二接过银票,翻来覆去摩挲半晌。
眉头紧锁,神色愈发凝重。
忽的,他将银票拍在案上,声音陡然拔高:“客官,你这是耍我呢?”
“一张破纸片,也敢拿来付账?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好糊弄吗?”
吉钧大惊,瞪着眼睛道:
“破纸片?这是银票啊!能换一百两白银,包下你这小店都够,怎么会是破纸片?”
店小二嗤笑一声,双手叉腰:“我在这镇上活了三十年,钱庄也去了百八十回,从来没见过这东西!”
“你分明就是骗吃骗喝的骗子!今天不付饭钱,我就把你送官治罪!”
吉钧急了,当即引经据典,朗声道:
“《江湖货殖记》里写着,银票是钱庄发行的,能换纹银,天下都能用,伪造要治罪——这是江湖人都知道的事,你怎么会不懂?”
他字字清晰,背得滚瓜烂熟,却见店小二一脸茫然,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客官,你怕是饿昏头了,净说胡话?”
周围食客亦纷纷起哄:“这小子怕不是疯了,拿张纸片当银子用!”
“赶紧付饭钱,不然就送官,治你骗吃的罪!”
吉钧面红耳赤,又急又气,只觉无地自容。
他自幼饱读典籍,熟知江湖常识,却从未想过,在这无名小镇,竟无人识得银票。
店小二见他说不出话,挽起衣袖就要上前抓他:“别狡辩了,跟我去见官!”
吉钧心头一紧,他本就是为了逃婚才跑出来的。
最怕跟官府打交道,怎么敢被送官?
求生欲骤起,他猛地甩开店小二的手。
身形一矮,从桌底钻过,拔腿便往门外奔去。
破衣袍被风掀起,发髻愈发散乱。
模样狼狈不堪,却奔逃如飞,宛若惊弓之鸟。
“抓住他!别让这骗子跑了!”
店小二气得直跺脚,大喊着追了出去。
几个爱凑热闹的食客,也跟着追了上去,一路吵吵嚷嚷。
吉钧不敢回头,只顾拼命奔逃。
脚下踉跄数次,险些摔倒,直至身后追赶之声渐远,才敢扶着老槐树,大口喘息。
他探袖入怀,几张银票依旧完好,却在这小镇,形同废纸。
腹中饥饿再次袭来,比先前更甚,吉钧蹲下身,愁眉不展。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眼中重燃光亮。
他出身书香世家,满腹经纶,诗词典故、江湖轶事,无一不精。
何不前往茶馆说书,凭口舌之能,换些干粮碎银?
吉钧重整衣衫,拢了拢散乱的发髻。
虽依旧狼狈,脚步却愈发坚定,朝着远处的茶馆行去。
晚风拂面,衣袍轻扬,他暗下决心:
无论如何,先解决路费问题。
只是他不知,这满肚子的学识,能否在茶馆换来一口饱饭,又会不会再遭人驱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