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见到也蔓第一眼起，卡洛斯就能确定她就是向微的女儿。
他对向微的病情与遭遇有所了解，知道她失去了走失二十多年的记忆，也知道在这被忘记的二十年里她有怎样的悲惨遭遇。
卡洛斯在校内论坛上寻找和也蔓有关的蛛丝马迹。
她在校内的风评很好，专业排名是无可挑剔的第一。
她有两位德高望重的导师，其中一位教授年过八旬都要调任到Z大给她一个人上课。
她有一位完美的男友，家里有千亿资产，他是唯一的继承人，他却心甘情愿给她当一个翻译。
如此，如此，光鲜明媚，从这里往后望去，卡洛斯可以想象到这姑娘未来将会有怎样的成就。
——她甚至连求知的专注精神都与向微一模一样。
但，这一切原本都应该属于向微。
二十年前，向微也拥有和她类似的人生，她本可以在学术界大放异彩。
但是那段消失二十年的人生毁了她，那些伤痕永远无法用时间弥合。
机敏的思维终将迟钝，年轻的躯体也会慢慢失活，没有谁能弥补这二十年的时光。
卡洛斯不理解为什么等向微回来之后，导师就将自己负责的科研项目全部交给了向微。
不，不应该只还给她项目，还应该把他自己也交给她，让他成为她的仆从。
就像在很多年前，他在实验室里给向微当助手的时光一样。
卡洛斯的脸上浮现痛苦的恨意。
他想，这个恶劣的种子——凭什么拥有向微过去的人生。
他见过向微手腕上的伤疤，被绞乱的肌肤仿佛某种手链的纹路。
可那女孩呢？连身上唯一的伤痕都那般浅淡。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卡洛斯记录也蔓信息的钢笔笔尖在纸上折了，墨痕仿佛血液般洇开。
他恨这孩子。
这罪恶的种子。
她身上流淌着另一个折辱向微十多年的人的血脉。
她就该被碾碎，扔到泥里去，永不见天日。
——
也蔓下午的课和宋子胤一起上。
他问她：“咪呜咪呜还好吗？”
“挺好，不认家。”也蔓给出客观的评价。
“嗯。”宋子胤对她说，“可以多给你玩几周。”
也蔓敏感地问：“你也不想要他吗？”
“哦，不是，只是我看这两天易衍很不爽，我比较乐意做让他不开心的事情。”宋子胤当然知道易衍会吃公猫的醋。
“嗯。”也蔓答应了，她乐意留下咪呜咪呜多玩几天。
下课后，她又紧接着去乔斐那里。
乔斐对她在课上提出的新思路感到无比惊讶：“这个方向倒是很新奇，对我们目前的课题有所帮助，你看到什么新文献了吗？”
卡洛斯分享给也蔓的是实验室最前沿的数据与思路，还未公开发表在期刊上，目前向微的研究进度也差不多在这一层面。
也蔓如实回答：“我和卡洛斯教授聊了一下。”
“刚来Z大那位？剑桥大学的？”乔斐震惊。
“嗯。”也蔓应，“他对我之前的学术演讲有兴趣，就过来见了我。”
“有道理。”乔斐点头，“同是研究这一领域，他对你感兴趣也不奇怪，你还有联系他吗？”
“有留邮箱，我没联系。”也蔓询问乔斐的意见，“要和他交流吗？”
乔斐顿了顿：“不用，我们目前的研究进度也很快，如果他开课的话，你可以去上课。”
“好。”也蔓继续整理数据去了。
他们这边进行数据计算，也需要实验室那边的粒子实验来反馈，这方面就由乔斐负责，他手头的实验室资源很多。
回家之后，她高速运转一整天的大脑总算能歇下来，今天易衍公司有点事，她就自己先回来了。
也蔓坐在地毯上和咪呜咪呜玩，大肥猫在她身上乱蹭，还发出非常不值钱的超大“呼噜呼噜”声。
她挠了挠猫下巴，放在茶几上的电脑传来提示音。
也蔓抱着猫过去点开消息列表，发现是对面有个也是用初始头像的人加了她的QQ好友。
在学术交流群混久了，也蔓经常能收到这种互联网社会化程度不高的教授和学生发来的好友申请，也都习惯了。
但是她看到了对方的好友备注。
【Carlos】
也蔓通过了。
卡洛斯发来消息。
【Carlos：Ino，打扰你了，我找乔老要了你的联系方式。】
【也蔓：嗯。】
【Carlos：你叫也蔓？】
【也蔓：对。】
【Carlos：很好听的名字，我查了一下中国的典故，这个名字是出自《诗经》里的“野有蔓草”吗？】
【也蔓：不知道。】
卡洛斯明知故问，他也知道也蔓的名字不符合国内普通人的命名规则，她没有姓，而姓氏都来自于父亲。
天真的女孩儿，以为抹除了姓氏就能抛弃那罪恶的一半了吗？
而且——卡洛斯想，她怎么敢研究和向微一样的课题？是这颗脑子完全被这方面的知识框死了吗？
卡洛斯重重敲击着回车键，给也蔓发了一份压缩文件过去，是他们课题组这几年的研究成果。
他没改任何一个数字，错误的数据骗不了也蔓。
【Carlos：这是我们目前的实验成果与报告，很显然，在MBL问题上，以现有的观测技术可以做出定论，但是我们还缺少数学上的证明。】
【Carlos：猜想只是猜想，毕竟你也知道现在的物理观测，眼见往往不为实，没有证明的猜想只是空中楼阁。】
【Carlos：你能为这座空中楼阁造一座山吗？】
【也蔓：谢谢你，但是我不知道。】
她没接收文件，因为目前她和乔斐所研究的课题就要花好几个月的时间去运算证明了。
【也蔓：卡洛斯教授，我手头有我的课题要做，等我结束之后再联系您，好吗？】
【Carlos：可以。】
也蔓有聪明机敏的直觉，专注克制，并不贪婪，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目前知识储备的边界在哪里。
卡洛斯叹息。
也蔓抱着猫，一头钻进枯燥的数据里。
傍晚时分，易衍回来了，给也蔓带了晚餐。
咪呜咪呜蹭过去，跳上他的肩膀。
易衍嫌弃地说：“再过两天该送这蠢猫回家了吧？”
“宋子胤说多给我玩几天。”也蔓走过来，将咪呜咪呜抱了回来。
易衍冷笑：“他故意的吧？”
“嗯。”也蔓承认了。
“你也故意的？”易衍将她怀里的猫揪出来。
也蔓顿了顿，仰头看到易衍一副炸毛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的男朋友这般可爱。
“嗯。”她认真说，“你和猫在一起的时候，很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