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视线来自最右侧的女子。
她穿着青衣,身形瘦削,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感。
她没看别人,那双幽深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黎晓,仿佛要把她的灵魂从这具躯壳里挖出来看个清楚。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轻飘飘地吐出一句:“魂魄倒是稳固了不少,就是这性子……不太像从前了。”
器尘子神色微凛,语气也变得郑重了几分,向黎晓低声引荐:“这位是摇光峰峰主,玄灵子师姐,主掌剑魂一脉。”
“玄灵师姐对魂道颇有研究,日后若你神魂有什么不适,可以去寻她。”
黎晓后颈的汗毛无声地立了起来。
这修魂道的神婆果然有点东西,一眼就看出她这具壳子里换了芯子!
不过,好歹前世也是见惯了各种极端病患的专业咨询师。
面对这种试图用目光施压的“审视者”,第一原则就是:绝对不能露怯。
只要底牌攥得够紧,谁慌还不一定呢。
黎晓不仅没有避开视线,反而迎着玄灵子那仿佛刮骨钢刀般的目光,坦坦荡荡地往前迈了一步。
“师姐好眼力。”
她语气自然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了几分玩笑的意味,“毕竟在鬼门关前睡了三百年,旧皮囊里哪怕长出个新魂来,也不稀奇。”
“要是死过一回,还和以前一模一样,那我这三百年的觉岂不是白睡了?”
说着,她微微向前倾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反问:“破而后立,脱胎换骨。”
“师姐修魂道,难道不觉得这种‘重获新生’,比死水一潭的一成不变,更有意思吗?”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玄灵子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
她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既熟悉又完全陌生的师妹。
片刻的死寂后。
玄灵子忽然收敛了周身那股阴冷刺骨的压迫感,原本紧绷的唇角慢慢松弛了下来。
“确实……有点意思。”
她深深看了黎晓一眼,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先前的尖锐,“看来这三百年,没白睡。”
一顿“组合拳”打完,该怼的怼了,该拉拢的拉拢了,该堵嘴的也堵上了。
黎晓拍了拍手,神清气爽地转过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器尘子:“掌门师兄,不是要去药王谷吗?咱们走着?”
器尘子在一旁全程看完了这出“舌战群儒”的戏码,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魂游天外的震惊中。
这……
这还是他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就算天塌下来也只会冷冷拔剑的小师妹吗?
这伶牙俐齿的模样,这能屈能伸的交际手腕……
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他心底不是没有掠过一丝疑虑。
哪怕是死里逃生,一个人的性情真能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连修魂道的玄灵师妹都直言“不太像从前了”。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黎晓那张气血鲜活、眼角眉梢都透着生机的脸上时,那一丝疑虑瞬间被巨大的狂喜与欣慰冲散了。
管她变没变呢!
以前的云昭太苦、太冷,活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精美玉雕,哪怕就坐在面前,也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离他而去。
现在这样多好?
会生气,会笑,会拉着别人的手说好话,这才是活生生的人啊!
只要她还活着,还能在他身边喊一声“掌门师兄”,哪怕性格大变,也依旧是他天枢峰拼死也要护着的人。
欣慰彻底战胜了疑心,器尘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赶紧打了个哈哈,上前一步插在众人中间打圆场。
“行了行了,叙旧也叙得差不多了,时辰不早,咱们该动身去药王谷了。”
说到这,器尘子目光一转。
身为掌门,他心里门儿清:师妹刚才虽然气势上压倒了玄真,但她身上确确实实连一丝灵力波动的影子都没有。
若是大家各自御剑飞行,她必定当场露馅。
现在的师妹不仅失忆,修为也出了大问题,若是被修真界其他势力探知东州第一剑宗的月华峰主成了一个凡人,定会惹来无穷无尽的杀机!
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看出师妹修为尽失的底细!
器尘子清了清嗓子,大手一挥,一艘流光溢彩、雕梁画栋的小巧飞舟瞬间破空而出,稳稳停在众人面前。
“师妹大病初愈,神魂刚稳,受不得高空罡风的摧残,更不宜动用灵力御剑。”
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地扫了另外三人一眼,“为了照顾师妹,咱们今日不御剑了,坐飞舟去。都上来吧!”
说完,他也不管别人同不同意,直接护小鸡崽似的先把黎晓塞进了飞舟的船舱,然后像尊门神一样堵在舱门口,生怕玄真子那大老粗又凑过来找不痛快。
飞舟腾空而起,穿云破雾。
黎晓缩在飞舟角落柔软的坐垫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云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险。
多亏了这位掌门师兄是个无脑护妹狂魔,连交通工具都替她找好借口安排明白了。
不然光是“原地起飞”这一关,她就得因为无法御剑飞行而当场露馅。
这一关算是勉强混过去了。
但前面还有个更大的坑在等着她。
药王谷。
温言。
那个大陆排名第四的绝世大佬。
她一个连御剑都不会、甚至连鹅都打不过的战五渣,要去招惹排名前四的高手,还要从人家身上摸神格碎片?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黎晓轻轻扶了下额头。
上辈子她虽然天天劝别人“要勇敢面对困难”,但那是建立在困难可解、风险可控的基础上。
现在这情况,要是哪句话没说对,人家大佬一巴掌拍下来,她连骨灰都剩不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系统不给退路,与其自己在这儿瞎琢磨,不如趁着飞舟上人齐,好好向这几位师兄姐打听一下那位温谷主的底细。
毕竟,知己知彼,方可攻略。
她一个搞心理咨询的,最不怕的就是做背调。
黎晓理了理衣摆,换上一副虚心求教的乖巧表情,挪出角落,朝着正闭目养神的几人轻咳了一声。
“掌门师兄,还有几位师兄师姐……”
黎晓眨了眨眼,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忐忑,“咱们这趟去药王谷,那位温谷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我这睡了三百年,脑子里一团浆糊,怕到时候万一说错话,不仅惹恼了大佬,还丢了咱们问剑宗的脸。”
器尘子闻言,睁开眼,捋了捋胡须,神色颇为宽慰:“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这三百年确实长大了。”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拘谨,那位温谷主,可是这修真界出了名的好脾气。”
“哦?”
黎晓故作好奇地前倾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