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还是那张清绝出尘的脸,可那双眼睛却像被重新点燃了火光,生动、明媚,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对世间万物的好奇。
尤其是她刚才冲他点头的那一笑,没有半点防备的寒气,鲜活得几乎要晃了他的眼。
这怎么可能是那个连看人一眼都嫌多余的云昭?
温言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黎晓脸上多停留了两息。
也就是这两息,极度敏锐的医者本能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眼前这人的气息,竟微弱得如同凡人,而她的眉心深处,似乎还蛰伏着某种连他也看不透的隐秘波动。
他眉头微动,下意识地想要放出一缕神识探查仔细。
“温谷主客气了。”
器尘子就像是雷达成了精,温言的眼神刚一变,这位护犊子的掌门便不动声色地横跨一步,大半个身子稳稳挡在了黎晓面前,硬生生斩断了温言探究的视线。
器尘子笑呵呵地打起了太极:“我这师妹大病初愈,身体虚弱得很,礼数若有不周,还望温谷主海涵。”
听到“大病初愈”四个字,温言眼底的探究瞬间如春雪消融,化作了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不仅没有因为器尘子的防备而面露不悦,反而极其自然地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让人觉得舒适又安全的距离。
“原来如此,是我考虑不周了。”
温言嗓音清润,带着医者特有的安抚感:“云峰主既然抱恙在身,确实不宜在这风口处久站。”
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当即转头看向一旁候着的清秀少女:“白芷。”
“小的在,谷主有何吩咐?”
白芷立刻上前一步。
温言细心叮嘱道:“带问剑宗的贵客去‘落华苑’安顿。那处院子背风向阳,灵气最是温和,不伤经脉,正适合修养。”
“另外,去库房取几帖凝神静气的‘玉髓香’送过去,切记不可给云峰主上烈性的灵茶,换成温补的百花饮。”
他这番安排事无巨细,连熏香和茶水都考虑到了,妥帖周到得让人心里发暖。
“是,谷主,白芷记下了。”
白芷脆生生地应下。
吩咐妥当后,温言这才将目光越过器尘子的肩膀,不带任何压迫感地看了黎晓一眼,微笑道:“药王谷别的没有,温养经脉、固本培元的灵药倒是不缺。”
“若是器掌门信得过,晚些时候,温某可亲自去客院为云峰主请个平安脉。”
这话他说得滴水不漏。
先用无微不至的住宿安排卸下对方的防备,顺势再提出请脉,既彰显了地主之谊,又尽到了医圣的本分,甚至还藏着一丝极其高明的、试探的钩子。
黎晓在心里默默给这位温谷主打了个高分。
这人不仅长得好看,说话办事更是让人如沐春风,逻辑严密,根本挑不出半点错处。
器尘子闻言,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精光。
他这次力排众议带师妹来药王谷,本就是冲着温言这位医圣来的,盼着他能有办法修复师妹那干涸受损的丹田。
温言主动提出请脉,可谓是正中下怀。
但这等宗门机密,绝不能在这人多眼杂的风口处声张。
更何况,师妹如今性情大变,若直接让温言探查,万一被这医圣摸出神魂上的端倪,又会生出无法掌控的事端。
老头心思电转,面上立刻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感激,顺水推舟道:“那老朽就先替师妹谢过温谷主了!”
“实不相瞒,老朽带师妹此番前来,正有求医之意。只是今日谷主还要操持丹会迎客,日理万机,咱们也不好在此过多叨扰。”
“不如我等先去客院安顿,晚些时候,再恭候谷主大驾。”
既答应了求医,又将时间顺理成章地推延到了私下里。
温言自然听出了这番话里的防备与分寸,但他也不恼,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一分。
他温和地点了点头,不再急于探究,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理当如此。既如此,诸位请随白芷前往客院。若有任何短缺,随时知会谷中弟子便是。”
“温谷主费心了。”
器尘子拱了拱手。
白芷转身,恭敬地引着路:“诸位峰主,这边请。”
白芷走在最前面,步伐轻盈,引着众人顺着铺满青石的药径往谷内走去。
黎晓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了队伍最后。
出于时刻观察高危目标的职业习惯,她借着转身理拂衣袖的动作,极其自然地用余光向后扫了一眼。
这一眼,竟直直撞进了一双清亮温润的眸子里。
温言没有走。
他依旧站在那长长的台阶尽头,青衫在初春的山风中微微拂动。
周围不断有各派修士路过向他行礼,他也只是习惯性地颔首回应,但那道视线,却自始至终精准地锁在黎晓离去的背影上。
隔着熙攘的人群与淡淡的云雾,四目交接。
没有化神期大能的灵力威压,也没有暗中施加的试探。
但在对上那视线的瞬间,黎晓却感觉眉心猛地烫了一下——就像是某种沉睡在灵魂深处的东西,被针尖轻轻挑动了。
一种极其荒谬的、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酸涩与眷恋的“熟悉感”,毫无预兆地从胸腔底处涌了上来。
见鬼了。
黎晓迅速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强行用理智将那股莫名其妙的悸动死死压下去。
这可是名副其实的第一次见面!
原主是个冰山面瘫,她自己更是个连这个世界地图都没背熟的穿越客,哪来的什么见鬼的熟悉感?
她在心里疯狂吐槽那个装死的系统:喂,你们这所谓的‘神格碎片’,难道还带蓝牙自动配对功能的吗?
他刚才看我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看一个来历不明的可疑分子,倒像是在看一个……
等了很久的故人?!
这温润如玉的医圣,该不会是个切开黑吧?
正胡思乱想着,前方淡淡的药草香伴着清幽的花香扑面而来。
白芷停下脚步,轻轻推开了一扇古朴的月洞门。
“诸位峰主,落华苑到了。”
门内别有洞天。
这里不仅背靠灵脉,连吹进来的风都被阵法过滤得极其轻柔,确实是温养经脉的绝佳之地。
白芷手脚麻利地安排好房间,又将温言特意吩咐的“玉髓香”在黎晓屋内的香炉里点上。
做完这一切,她退到院中,对着器尘子等人福了福身。
“诸位请先歇息,谷主特意吩咐的百花饮稍后便会送来。若有其他吩咐,随时唤白芷便是。”
说完,她的视线不自觉地滑向了正站在廊檐下打量院子的黎晓。
在这个百年如一日跟在温言身边的医女眼里,谷主向来待人温和,却也对所有人都保持着克制疏离的分寸感。
这三百年来,她从未见谷主对谁如此事无巨细地挂心过,连一壶茶、一炉香都要亲自过问。
白芷咬了咬下唇,清透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眼前这位容貌清绝、却偏偏笑得明媚生动的月华峰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将满腹的酸涩与好奇咽了回去。
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欲言又止。
黎晓自然察觉到了这位医女的异样,微微偏过头,眼神清明地看过去,主动打破了沉默:“白芷姑娘,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