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药王谷主殿之中。
温言负手立于高阁的雕花窗前,遥遥望着贵客下榻的落华苑方向,久久未曾挪动半步。
袅袅升起的檀香中,他的脑海里不自觉地又浮现出今日在谷口初相见的那个画面。
三百年来,受器尘子所托,他一直是这位月华峰主的医者。
为了医治她那离奇的“失魂症”,他耗费了无数心血,翻遍了谷中典籍,却始终收效甚微。
记忆中的云昭,因神魂残缺,永远是一袭素白剑袍,清冷孤傲,像一把封存在万载玄冰中的无情剑。
她的眼神总是淡漠得空无一物,仿佛这世间生死荣枯都入不了她的眼,从不主动与任何人搭话,每次问诊时,也都只是木然地配合。
他甚至已经习惯了她那种毫无生气的无视与漠然,今日迎上去时,连替她免去还礼的借口都在心里想好了。
可今日……
“温谷主,久仰大名。”
温言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她当时的问候。
伴随着这句话的,不是往日那张冷如冰霜的脸,而是一个极其自然、甚至可以说是鲜活明媚的微笑。
她不仅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反而大大方方地直视着他。
那双原本应该盛满空洞与极寒剑意的眼眸里,竟漾起了一层清浅明亮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生动与狡黠。
冰山消融,明媚动人。
这根本不是一个失魂症缠身、自我封闭了三百年的病人该有的神态。
作为化神中期的医圣,温言的洞察力远超常人。
他深知,一个人或许可以伪装一时,但那份自骨子里透出来的、鲜活的勃勃生机,是绝对骗不了人的。
她不仅性情大变,连周身那股常年萦绕、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极寒剑意,似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温言几乎可以断定——折磨了她三百年的失魂症,多半已经痊愈了。
前后性情的剧变,定然与神魂归位有关。
只是,他穷尽药王谷底蕴、耗费三百年都束手无策的顽疾,究竟是如何在一夕之间不药而愈的?
在这位剑道天才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
但更让温言感到荒谬和心惊的,却不是这些属于医者的理性分析。
而是当她冲他笑的那一瞬间,他那颗行医救世、枯寂平静了数百年的心,竟莫名其妙地猛烈跳动了一下。
仿佛他灵魂深处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在看到那个笑容时,本能地产生了一丝难以克制的悸动与渴望。
那种毫无来由的“熟悉感”,让他这个习惯了掌控所有情绪的化神大能,罕见地感到了无措。
“云昭……”
温言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青玉扳指,眸光深邃而复杂,最终化作一声轻柔的叹息。
他转过身,缓步走入内殿,在一排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紫檀木柜前停下了脚步。
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柜面,他熟练地取出了一套平日里惯用的冰丝针包,又拿了一个安神木雕琢的脉枕,将其妥帖地收入袖里乾坤之中。
做完这些,温言抬眸看了一眼殿内的沙漏。
时辰已然不早,前来观礼的各宗门贵客应该都已陆续入席,身为药王谷的东道主,他必须先去前殿主持这场接风宴了。
至于落华苑的那位……
温言垂下眼眸,敛去眼底那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等宴席散后,今夜的这次请脉,他得探得更仔细些才是。
他轻轻掸了掸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尽数压下,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润从容、滴水不漏的模样,推开殿门,不急不缓地朝着前院宴厅走去。
而在他身后,白芷正躲在廊柱后,看着他的背影。
她刚刚送完茶点回来,本想向谷主汇报客人们的情况,却看到谷主站在窗前,望着贵客院的方向。
虽然只是静静地看着,但那种专注的眼神……
白芷咬了咬嘴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夜幕降临时,落华苑内点起了几盏散发着幽香的灵石灯。
黎晓正懒洋洋地靠在榻上,就被推门而入的器尘子逮了个正着。
“师妹,时辰差不多了,准备一下随我去主殿赴宴。”
器尘子目光一扫,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眉头微蹙。
黎晓心里一万个不乐意,连连摆手:“师兄,我就不去了吧。方才温谷主特意让那个叫白芷的小丫头传了话,说我舟车劳顿,若觉得困乏,可以不勉强赴宴的。”
“那只是温谷主的客套,你还真当真了?”
器尘子几步走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容拒绝的担忧。
“你如今这状况……毫无修为傍身,把你一个人留在客院里,我怎么放得下心?万一出点什么岔子,我怎么向宗门交代?”
黎晓撇了撇嘴,还没来得及反驳,器尘子又苦口婆心地劝道:“跟在师兄身边,有什么事我也好第一时间护着你。”
“再说了,你可是咱们问剑宗的月华峰主,既然人都已经到了药王谷,这种高规格的接风宴若是不露个面,难免落人闲话,说咱们问剑宗不懂礼数。”
看着器尘子那双充满关切又无比坚定的老眼,黎晓知道这回是躲不过去了。
“行吧行吧,我随师兄去就是了。”
黎晓叹了口气,从榻上站起身来,伸手理了理身上月白色的道袍。
罢了,去就去吧。
黎晓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既然决定要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修仙界苟下去,闭门造车肯定是不行的。
这接风宴上鱼龙混杂,四域各宗门的人都在,简直是绝佳的情报交流中心。
作为一名前职业心理咨询师,观察人类在社交场合的微表情和阵营站位,可是她的看家本领。
去看看这修真界的宴席到底是个什么阵仗,顺便收集点各方势力的情报,对了解这个世界绝对大有裨益。
打定主意后,黎晓深吸一口气,瞬间将懒散的表情收敛得干干净净,重新披上了那层“清冷孤傲”的完美伪装。
一炷香后,药王谷主殿。
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已经坐满了人。
黎晓跟在器尘子身边,一眼扫过去,全是气息绵长的修士,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或强或弱的灵力波动。
只有她,像个凡人一样空荡荡的。
“问剑宗诸位峰主到——”守门的弟子扬声唱名。
黎晓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数十道交织着探究、审视甚至带着微弱灵力威压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让她这个“战五渣”本能地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但仅仅是一瞬,她便垂下眼帘,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紧跟在器尘子身后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