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混进前方一拨散修之中，借着人流遮挡，头也不回地钻进另一条街巷。
直到那道灰色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里，赤枭仍站在原地没动。
跟在身侧的妖族侍卫低声道：“王上，可要属下去查？”
赤枭冷冷扫了他一眼。
侍卫立刻低头，不敢再问。
赤枭重新看向那人消失的方向，金瞳深处的烦躁却迟迟没有散去。
像。
真的太像了。
可那分明是个男人。
赤枭薄唇抿紧，半晌后，忽然低低嗤了一声。
难道他真是太想她了？
想到连一个戴面具的男修背影，都能看成她。
她若真想躲他，未必不会做出这种事。
换男装，戴面具，改气息。
听起来荒唐。
但若是云昭，倒也不是完全做不出来。
赤枭忽然冷声道：“去天机阁驻地。”
侍卫一怔：“王上？”
赤枭侧眸看他，语气冷硬：“守在门口。”
侍卫立刻低头：“是。”
赤枭又道：“若看见月华峰主进去，立刻传讯给本王。”
侍卫眼神微动，瞬间明白了什么，忙应声：“属下明白。”
赤枭收回视线，抬步朝那条巷子的方向走去。
侍卫下意识问：“那王上您……”
赤枭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
“本王去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周身戾气却无声压了下去，像猎物已经入了林，猛兽反而不急着扑杀。
侍卫不敢再问，立刻转身朝天机阁驻地的方向掠去。
而赤枭则沿着黎晓离开的那条街巷缓步走去。
另一名随行妖将落后半步，迟疑片刻，还是压低声音问道：“王上，方才那人有什么问题？”
赤枭脚步未停。
夜色从巷口斜斜压下来，落在他红衣肩侧，衬得那双金瞳愈发幽沉。
“一个低阶散修，见了本王，怕得连肩背都绷紧了。”
妖将不明所以：“这不是很正常吗？”
赤枭冷冷瞥了他一眼。
妖将心头一紧，立刻低下头。
赤枭收回视线，望向巷子深处。
“正常的是怕。”
“可他明明怕得要命，转身时却一步都没乱。”
妖将微怔。
经他提醒，妖将这才想起，方才那名灰衣男修虽然全程低着头，姿态也足够恭敬，可从行礼到告退，每一步都稳得恰到好处。
不像真的镇定。
反而像是在极力遮掩慌乱。
妖将低声道：“王上怀疑他藏了身份？”
“不是怀疑。”
赤枭眯起金瞳，脑海中再次掠过那人转身离去时的背影。
宽大的灰色衣袖遮住了身形，气息、声音、面容也全都变了。
可有些刻进骨子里的反应，不是换一身衣服便能藏住的。
赤枭唇角缓缓扯出一点冷笑。
“是他藏得还不够好。”
妖将听出他语气中的笃定，却猜不出那名男修究竟是什么人，只能谨慎问道：“可要属下将他拿下？”
“不必。”
赤枭淡淡道：“跟着就行。”
妖将一怔：“只跟着？”
赤枭侧眸看他。
“别惊动他，也别让他发现。”
妖将立刻低头：“是。”
赤枭继续朝前走去，步子不疾不徐，仿佛半点也不担心那人会从他眼皮底下逃掉。
妖将跟在后面，心中却愈发疑惑。
王上若真认为那人有问题，向来都是直接拿下审问，何曾这样耐着性子跟过谁？
更何况，方才那道灰衣身影离开时，王上眼中的戾气虽然重，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杀意。
不像在追查奸细。
倒像是盯住了一个明知抓住便会挣扎，却又舍不得真下重手的人。
妖将刚冒出这个念头，便见前方的赤枭忽然停下脚步。
他立刻收敛神色：“王上？”
赤枭没有回头，只冷冷丢下一句。
“不该想的，少想。”
妖将心头一凛，连忙低头。
“属下不敢。”
赤枭这才继续往前，红衣掠过长巷阴影，金瞳深处压着一簇越来越盛的火。
换男装，戴面具，敛气息。
甚至还敢当着他的面装成男人。
若真是她——赤枭低低冷笑了一声。
他倒要看看，她今晚准备躲到什么时候。
巷口风声一掠而过，卷起地上几片碎叶。
赤枭抬步没入人流，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黎晓一口气拐过两条街，直到确认身后没有那股熟悉的妖气压过来，才扶着墙缓缓吐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灰衣男装，又摸了摸脸上的半脸面具，心有余悸地嘀咕。
“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
果然，话不能说太满。
什么“赤枭从我面前走过去也认不出我”。
这句话以后必须列入禁语。
黎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心跳压回去，又抬头看了一眼街边。
天墟城夜市已经渐渐热闹起来，沿街灵灯次第亮起，烤肉香、酒香、灵果甜香混在一起，勾得人脚步都慢了几分。
黎晓看着不远处一处小摊，摊主正把烤得滋滋冒油的灵兽肉从火上取下来，撒上一把香料，烟火气直往人鼻尖钻。
她脚步当场停住。
“来都来了。”
摊主一见她停下，立刻笑着招呼。
“这位道友，要不要尝尝？刚烤好的赤角羊肉，外焦里嫩，补气养血。”
黎晓摸了摸手上的储物戒指。
“来两串。”
摊主手脚麻利地取下两串，递过来时还不忘问：“要辣吗？”
黎晓毫不犹豫。
“多撒点。”
“好嘞。”
肉串一入口，焦香混着辣味炸开，黎晓被烫得轻轻吸了口气，眼睛却满足地眯了一下。
“香。”
她一边咬着肉串，一边很给面子地夸了一声。
摊主笑得眼睛都没了。
“道友识货。”
黎晓正吃得过瘾，前方忽然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好！”
“说得好！”
“再讲一段！”
她咬肉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什么情况，这么热闹？”
前面是一家临街酒楼，门口已经挤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修士。
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端着酒碗站在门槛上，还有人一边往里挤一边喊。
“让让，让让，我前头没听清！”
“快些，先生又要讲敖三太子了！”
黎晓听到“敖三太子”四个字，眼皮一跳。
她本能地想走。
可酒楼里头又传出一声醒木响。
“啪！”
紧接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诸位且说，今日武比场上，最惊心动魄的是哪一战？”
底下立刻有人接话。
“敖锐战血影！”
“东海龙宫三太子那场！”
“还有问剑宗那边！”
黎晓脚步停得更彻底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串，又看了看那间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酒楼，心里那点不妙的预感越来越重。
“不至于吧……”
旁边一个灰衣修士见她站着不动，笑着搭话。
“道友也来听书？”
黎晓压着嗓子，随口问：“讲什么？”
那人眼睛一亮。
“讲今日武比场上的风流韵事。”
黎晓：“……”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烤肉都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