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辰眉头微蹙,没有出声让门外的人进来。
他先看了一眼黎晓。
她低着头,指尖还压在书页上,肩背绷得有些僵,耳根透着一层不太自然的薄红。
司辰目光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紧张。
“请进。”
门被推开,温言一袭青衫,缓步走入书房。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越过司辰,落在黎晓身上。
从眉眼到肩颈,再到她裸露在外的手腕,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眸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担忧才稍稍淡去。
黎晓抬起头,手里的书页被她不自觉攥紧了一角。
“温言?你怎么来了?”
她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语速也快了一点。
温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案几上空掉的雪玉糕盘子,又看了一眼黎晓抱在怀里的银白古卷。
温言眸光轻轻一停。
雪玉糕空了,说明她在这里坐了许久。
《时律副卷》在她怀里,说明司辰今夜给她开的,不只是书房的门。
温言唇边笑意未变,袖中的手却缓缓收拢。
他再抬眼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温声看向黎晓。
“已经这么晚了,还要继续学?”
黎晓:“……嗯,正好有些法文看不太懂。”
她说这话时下意识把书页翻了一下,像是要证明自己确实在认真看书。
温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司辰。
“司辰院主,冒昧来访,打扰了。”
司辰靠在椅背上,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温谷主深夜造访天机阁,事先也没有知会。”
他语气平平,“有急事?”
温言唇角笑意不变:“也没什么急事。只是算着时辰,怕她一个人待太晚,来接她回去。”
“一个人?”
司辰抬了一下眼皮,“她在时律院。”
温言眸光微微一顿。
他听懂了司辰的意思。
这句话说的不是地点,而是陪着她的人。
温言抬起眼,仍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
“是我失言了。”
他笑了笑,语气温柔依旧。
“有司院主陪着,她自然不算一个人。”
黎晓夹在中间,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她清了清嗓子:“那个……其实我差不多也看完了——”
“方才那页还没看懂。”
司辰忽然开口。
黎晓动作一僵。
司辰没看她,只是垂着眼,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手中的裁决文书。
“不着急走。”
温言看着司辰,又看向黎晓,唇边那点温和笑意缓缓敛去。
“修习时间法则固然重要,但她灵脉初愈,神魂尚未完全稳固,休息同样重要。”
司辰眸色微冷。
“药王谷管得未免太宽。”
温言微微一笑,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我是她的专属医圣,自然要对她的身体负责。”
那句话落下后,书房里有片刻无人出声。
黎晓抱着《时律副卷》的手指微微一紧。
这话没有哪里不对,但被他用这种语气、在这个时候、当着司辰的面说出来,黎晓总觉得他说的不只是看诊这件事。
司辰看向温言,紫眸微沉。
“医者只负责诊治,无权替病人决定去留。”
“所以我并未替她决定。”
温言语气温和,不疾不徐地将目光转回黎晓身上。
“昭儿。”
他这一声唤得极轻,带着药草般温润安抚的气息。
“我今日重新炼制了一种丹药。”
黎晓下意识问:“什么丹药?”
“你不是一直不想泡药浴吗?”
温言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药瓶,放到她面前。
瓶塞尚未打开,便已有一缕清冽药香从中逸散出来。
那药香并不苦涩,反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甜。
“这是我根据你如今的经脉状况重新调配的养脉丹。”
温言看着她,眸光柔和。
“服下之后,可以达到与药浴相同的温养效果。往后若以此丹调理,你便不必再每日泡药浴了。”
黎晓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
温言颔首。
“自然是真的。”
“那还等什么?”
黎晓几乎立刻放下怀里的《时律副卷》,伸手便要去拿那只药瓶。
可她的指尖刚碰到瓶身,温言却先一步按住了药瓶。
黎晓抬头:“怎么了?”
“此丹药力比寻常养脉丹更强。”
温言耐心解释道:“服下后,必须尽快闭关炼化,才能将药力完全引入受损的经脉。若耽搁太久,药效便会散入气海,效果至少减去一半。”
黎晓看了看药瓶,又看了看面前那卷密密麻麻的《时律副卷》。
逃离药浴。
还是留下看书。
这还需要选吗?
温言仿佛完全没有看出她眼里的动摇,只温声道:“现在随我回去。”
“你服丹炼化,我替你护法。”
司辰握着裁决文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今夜的法卷尚未看完。”
温言抬眸看他。
“法卷明日也能看。”
“药力炼化不可耽搁。”
“温谷主深夜前来,只为送一枚不能耽搁的丹药?”
司辰语气平静,每一个字却都精准落在要害上。
温言脸上的笑意不变。
“此丹是今日刚刚炼成。”
“我原本打算明早送去清音居,可听闻昭儿今夜不曾回去,担心她在外耽误调理,这才亲自寻来。”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温和地补了一句:“医者仁心,司院主应当能够理解。”
司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能。”
黎晓:“……”
青鸾站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温言也不恼,只将那只白玉药瓶推到黎晓面前。
“昭儿,你自己选。”
黎晓盯着药瓶,陷入了短暂却并不艰难的挣扎。
一边是不用再泡药浴。
一边是只读完一段的《时律副卷》。
她的手几乎不受控制地伸向了药瓶。
“我觉得,身体确实比较重要。”
司辰转头看她。
黎晓动作一顿,莫名有些心虚。
尤其想到方才两人还坐在同一盏灯下,说好了“看完第一页”,如今温言才进门几句话,她便准备扔下法卷跟人走,好像多少有些不厚道。
她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一半。
“不过……”
温言温和提醒:“以后不用泡药浴。”
黎晓收回去的手又伸了过去,一把握住药瓶。
“不过医嘱还是要听的。”
司辰:“……”
黎晓抱着药瓶,轻咳一声,又把《时律副卷》仔细收好。
“剩下的我明天一定看。”
司辰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手中的白玉药瓶上停了一瞬,随后淡声开口:“既然服药后需要立刻闭关炼化,你可以在此地服药。”
黎晓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司辰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提出一个最合理不过的解决办法。
“时律院有静室,灵气充足,无人打扰。”
他将手中的裁决文书放到一旁。
“我为你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