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时律院书房。
烛火轻晃,映得案上的《时律副卷》明明灭灭。
司辰始终坐在书案后,没有离开。
他面前的法卷早已停在同一页许久,修长手指压在页角,却迟迟没有翻下去。
他的视线也并不在卷面上,而是越过案前那点烛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
戌时早就过了。
她还是没有来。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芯偶尔炸开的细响,和他自己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声。
司辰手指一紧,原本平静的眼神终于沉了下去。
门外,青鸾安静候了许久。
她原本不该多言。
院主既未传唤,她便只需守在外面,等候命令便是。
可书房里的灯烛已经换过几次,院主面前那卷《时律副卷》却始终停在同一页。
青鸾隔着门扉,甚至能感觉到里面那道向来平稳的法则气息,比平日更紧了几分。
她迟疑片刻,到底还是轻轻叩了叩门。
“院主。”
司辰眸光微动,淡声道:“进。”
青鸾推门而入,先是恭敬行了一礼,才低声开口。
“云峰主原本与您约在戌时议事,如今已过了半个时辰,却仍未见人前来。”
她抬眸看了司辰一眼,又很快垂下眼。
“许是问剑宗驻地临时有事耽搁了。是否需要属下去一趟,替院主问一问?”
司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着案上那页法卷,神情冷淡得看不出情绪。
“她若有事,自会传讯。”
青鸾轻声应道:“是。”
她正要退下,司辰却忽然开口。
“等等。”
青鸾脚步一顿,回身垂首:“院主?”
司辰沉默了一瞬,才道:“去问剑宗驻地附近看一眼即可,不必惊动任何人。”
他说得平静,像只是例行确认。
“若她无事,便回来。”
青鸾眸色微顿,随即低下头。
“属下明白。”
就在这时,静室内布置的防御阵法,忽然发出一阵极其尖锐的嗡鸣。
“嗡——”司辰神色骤变,猛地抬头。
“时间法则的共鸣震荡?”
他霍然起身,眼底冷意瞬间凝成实质,目光直直投向窗外。
“武比场……”
下一瞬,他忽然察觉到不对,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
“是她。”
没有半点迟疑,司辰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武比场上空,空间被强行撕裂。
司辰一步踏出,浓烈的血腥气直冲口鼻。
他低头看去,脸色瞬间变了。
碎裂的青石板上,玄战子倒在不远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身下的血还在顺着石缝一点点漫开。
而另一边,云昭已经昏了过去,安静地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色白得吓人,裙角和袖口几乎都被血浸透了。
司辰那双向来冷静无波的紫眸,第一次明显乱了。
“云昭!”
司辰几乎是脱口喊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冷静。
司辰已经顾不上别的。
他身影一闪,几乎是瞬间出现在黎晓身边。
可落地时,他脚步还是乱了一下。
他半跪下去,一把将地上那个毫无声息的人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晚一息就会彻底失去她。
同一时刻,武比场东侧的阴影中。
空气如水波般荡开,一袭黑袍的墨邪刚刚现出身形。
他指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那颗黑色琉璃珠。
白天在看台上,他故意拿阵法的暗门要挟她低头。
可到了夜里,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打算赶过来亲手把苏月璃埋下的这些恶心玩意儿全废了。
就当是……
明天送她个“惊喜”。
可是,他的脚尖才刚落地。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混合着毁灭性的音波,狠狠撞在了他的神识上。
墨邪转动琉璃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这气息……云昭?!”
他脸色骤变,周身魔气轰然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疯狂地冲向主擂台。
当他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死死钉在了原地。
玄战子生死不知的残躯。
满地的鲜血。
以及,被司辰紧紧抱在怀里、毫无知觉的云昭。
“怎么会这样……”
“啪嗒。”
那颗被他盘了无数次的黑色琉璃珠,从僵硬的指缝间滑落,砸在粗粝的石板上,滚进了血水里。
墨邪盯着那片刺目的暗红色,一贯从容戏谑的红眸里,此刻填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恐慌。
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与掌控之中。
他以为她看破了苏月璃的阴谋,至少会知难而退,再不济也会来找他。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单枪匹马地冲了过来,还直接触发了最要命的起爆阵眼!
如果玄战子没有扑上去替她挡那一下……
一股迟来的后怕与几乎将人逼疯的懊悔,瞬间冲破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的目光猛地一偏,这才看见另一侧的司辰早已半跪在血泊中,正伸手去探云昭的心脉。
那只一向稳得不见半点波澜的手,此刻竟在微微发颤。
墨邪呼吸一滞,脚下却像被什么钉住了一般,竟一时没有再上前。
司辰的指腹贴上黎晓腕间脉搏的瞬间,紧绷到极致的胸口才终于勉强松开一线。
还活着。
可那道紊乱至极的气息却像一把钝刀,狠狠碾着他的神经,让他连呼吸都不敢重上一分。
他一手将黎晓更紧地护进怀里,另一手的指尖溢出银紫色的时律之力,隔空笼罩着平地上玄战子残破的身体,强行减缓他生机的流逝。
做完这一切,司辰目光一转,冰冷刺骨的视线如出鞘利剑,直直刺向阴影里的墨邪。
“幽冥渊的魔尊。”
他嗓音极冷,一字一顿,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与压迫。
“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墨邪没有回答。
他像是根本没听见司辰的话。
那双一向幽沉带笑的红眸,此刻只落在司辰怀里的人身上,连眨都忘了眨。
黎晓的脸色白得吓人,唇边还沾着血,整个人安静得没有半点声息。
墨邪站在原地,肩背绷得发僵,像是被人一刀钉死在了那片血色里。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发颤,喉结艰涩地滚了两下,半晌,才哑着嗓子低低问出一句:“她……如何了?”
司辰盯着他,眸色愈冷。
怀里的人气息微弱,他根本没有心思和任何人周旋。
“死不了。”
司辰声音极冷,像是从齿关里逼出来的。
“但若再耽搁,就未必了。”
这句话像一柄钝刀,直直扎进墨邪心里。
他终于抬眼看向司辰,眼里没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只剩下一片怔怔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