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万妖殿外殿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老巫医熬煮清心汤的淡淡苦味。
黎晓靠在石床上，正在闭目养神。
一夜过去，内殿那扇沉重的大门始终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传出。
赤枭的伤势比预想的还要重，强行压制本源枯竭，绝不是一两日就能恢复的。
殿门外，那两名奉命守卫的妖将站得笔直，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
经过昨晚的事，他们对黎晓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奉命行事，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敬重，连守卫时的站位都比昨日更靠近殿门了几分。
就在这时，外殿的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原本巡逻妖兵那种轻微的步子，而是夹杂着几道极其强悍的灵力波动，且步步生风，来势汹汹。
两名守卫妖将瞬间绷紧了身体，同时跨前一步，挡在殿门正中央。
“什么人？外殿重地，闲杂人等退避！”
左侧的妖将厉声喝道，半截刀刃已经出鞘。
脚步声停在殿门外。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穿着暗银色重甲的妖将。
他没有理会守卫的警告，大步跨入殿内，右手高高举起一块暗红色的骨牌。
那是妖骨令。
“妖骨令在此，如见妖皇！”
重甲妖将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末将奉妖皇陛下口谕，前来接手外殿防务，办理要事。”
两名守卫妖将看到妖骨令，脸色齐齐一变，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依照妖族规矩单膝跪地行礼。
但他们并没有让路。
右侧的妖将按刀跪在原地，目光却寸步不让：“陛下昨日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云姑娘静养。你奉的是什么口谕？”
重甲妖将冷哼一声：“自然是事关云姑娘安全的口谕。”
黎晓在石床上睁开眼，目光越过两名守卫，落在那群不速之客身上。
这支队伍有十来个人。
除了为首的重甲妖将，后面还跟着几名面生的妖修。
最让黎晓意外的是，队伍的最后方，老巫医也背着他那个硕大的木质药箱，低着头站在那里。
老巫医的脸色十分难看，枯瘦的手指攥着药箱的皮带，甚至把皮带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黎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语气平静：“找我的？说吧，什么事。”
重甲妖将上前一步，态度倒是挑不出毛病，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恭敬：
“云姑娘，妖皇陛下如今闭关疗伤，万妖殿内暗流涌动。您身为修仙者，继续留在这里，可能不再安全，也会引发妖族各部对陛下的非议，导致内乱。”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套听起来完美无缺的安排：“为了您的绝对安全，陛下特地下达口谕，命末将即刻护送您离开万妖城，前往边境。”
“末将会亲自带人护送您离开万妖城，一路送回青冥州问剑宗。老巫医也会随行，确保您路上的身体无恙。”
这番说辞，听起来句句都在替黎晓考虑。
赤枭重伤闭关，凤族又已经找上门来。
她一个修为只有金丹期的人族女修继续留在万妖殿，确实容易卷入妖域内乱。
将她送回问剑宗，乍听之下，的确像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
左侧的守卫妖将神色微动，显然也被这番话说得有些动摇。
“陛下如今无法现身，先将云姑娘送回问剑宗避开风波，未必不是为了她的安全……”
他话还没说完，黎晓忽然笑了一声。
笑意很轻，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你们知道，我是怎么来到万妖殿的吗？”
重甲妖将眉头一皱。
“云姑娘……”
“是你们的妖皇陛下，强行出关，撕裂虚空，亲自跑到药王谷驻地，把我带过来的。”
黎晓抬手，指尖在腕间的赤金火纹上轻轻一点。
“当着温言的面，连问都没问我一句，直接把我带回了妖域。”
她看着重甲妖将，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时候他伤成什么样，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重甲妖将握着妖骨令的手微微收紧，没有回答。
黎晓也没等他回答，径直抬了抬下巴，指向门口的两名守卫妖将。
“你。”
左侧的妖将身体一僵。
“还有你。”
右侧妖将连忙低下头。
黎晓的手指最后落向队伍末尾的老巫医。
“以及巫医。”
老巫医抬起头，脸色顿时更苦了几分。
“你们三个，昨夜赤枭闭关之前，他亲口说了什么？”
两名守卫妖将对视一眼，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片刻后，左侧妖将率先低下头。
“陛下吩咐，云姑娘不得离开万妖殿。”
右侧妖将紧跟着道：“也不得跟任何人走。”
老巫医拄着骨杖，低声补充：“若姑娘要去哪里，必须由他们两个跟随，或等陛下醒来之后再作安排。”
黎晓重新看向重甲妖将。
“听见了吗？”
重甲妖将沉声道：“陛下如今已经下达了新的口谕。”
“新的口谕？”
黎晓嗤笑一声。
“他人还在内殿，重伤闭关。你拿着一块妖骨令，带着一群我不认识的妖修，突然跑来告诉我，他要送我回问剑宗？”
她朝那块妖骨令抬了抬眼。
“你觉得我会信？”
“妖骨令在此，如见妖皇。”
重甲妖将冷声道，“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那就去问他。”
黎晓的语气平静下来，甚至懒得再看那块妖骨令。
“等他醒了，亲口告诉我。”
“只要是他当面说的，我现在就走。”
重甲妖将沉默片刻，道：“陛下闭关疗伤，短时间内无法见人。”
“那就等。”
黎晓转身走到石床边坐下，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袖。
“他什么时候醒，我什么时候走。”
“在他醒来之前，谁也别想替他改命令。”
重甲妖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云姑娘，您这是抗命。”
“抗谁的命？”
黎晓没有再看那块妖骨令，只抬起手，将腕间那道赤金火纹露了出来。
灼灼金芒沿着她的腕骨流转，属于龙凰一脉的本源威压随之散开。
重甲妖将身后的几名妖修脸色一变。
黎晓看着腕间的赤金纹路，朝他晃了晃手腕。
“这个，认识吧？”
重甲妖将盯着那道火纹，握住妖骨令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黎晓一字一句道：“见印如见妖皇。”
“既然赤枭亲自将这道印留在我身上，那么在他收回感应印之前，我说的话，便是妖皇的意思。”
她抬起眼，直视重甲妖将。
“现在，我说不走。”
“你还要强行带我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