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辰静静望着她。
她的手还停在他脸侧,指尖带着温热,眼里没有怜悯,也没有透过他寻找任何人的影子。
只有毫不遮掩的认真。
许久,司辰垂下眼,看向她尚未收回的手,低声应道:“好。”
那个字很轻,却是他第一次将自己的生死交到另一个人手中。
黎晓这才从储物空间中取出清心玉露。
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玉瓷瓶凭空落入她掌心。
瓶身莹白,触手生温,瓶口覆着一层淡金色光膜,里面的液体透出清冽寒光,像是凝固在瓶中的月色。
司辰的目光落在玉瓶上。
“这是何物?”
“清心玉露。”
黎晓用拇指挑开瓶口的光膜,一股如雪水混着松针的清冽气息随之散开。
“治不好你的伤,但能暂时压制烙印的灼痛和扩散。”
她将瓶口递到司辰唇边。
司辰垂眸看了一眼那瓶清心玉露。
片刻后,他没有询问,也没有拒绝,只是微微低下头,任由她将药液送入口中。
这个动作自然得近乎顺从。
黎晓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唇角,心口微微一软。
清心玉露入口即化。
一股温润的凉意沿着喉间散入经脉,所过之处,翻涌灼烧的法则之力迅速平息。
司辰眼尾那些暗紫色纹路像被覆上一层薄霜,滚烫的温度一寸寸退去。
持续啃噬神魂的灼痛逐渐变得迟钝,最后沉入了一片久违的清凉里。
司辰始终紧绷的肩背,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黎晓把空瓶收回储物空间,视线落在司辰眼尾渐渐变淡的紫纹上。
“感觉怎么样?”
她看似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有没有轻松一点?神魂还疼吗?”
司辰没有回答。
但他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黎晓正要起身,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花海在她视野里晃成一片模糊的银白,脚下的地面仿佛也跟着倾斜。
她下意识伸手撑住石壁,指尖却没能使上力,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云昭!”
司辰猛地坐直,攥着她手腕的手骤然收紧,另一只手及时扶住她的肩,将她稳稳揽了回来。
他方才才服下清心玉露,脸色依旧苍白,动作却快得不像个重伤未愈的人。
“头晕?”
他盯着她,眉心紧锁,“还有哪里不适?”
黎晓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稍稍退去,才勉强笑了一下:“大概是刚才消耗太大,歇一会儿就好。”
司辰没有被她轻描淡写的话带过。
他扶着她坐回花丛边,指尖搭上她的腕脉,随即凝神探入她的识海。
银色灵力极轻地掠过她的神魂,像是在确认每一处细微的波动。
黎晓没有躲,只低声道:“我没事。”
“你神魂本就不稳,又连续动用了时间暂停和时间倒退。”
司辰的声音沉了几分,“尤其最后那次倒退,神魂已经透支。刚才又坠入裂隙,怎么能算没事?”
他探查得很仔细,眉头却越皱越紧。
那股银色灵力撤出时,黎晓仍觉得识海深处隐隐作痛,像有一根细针轻轻刺过。
她抬手按住眉心,呼吸也不由得放轻。
司辰立刻扶住她的后背:“别动。”
他的掌心隔着衣料抵在她肩后,力道克制,却稳稳托住了她。
“神魂震荡得厉害,至少这段时间不许再催动时烬之眼。”
司辰看着她,语气不容商量,“听见了吗?”
黎晓缓了缓,才点头:“听见了。”
司辰仍没有松开她。
他垂眸看着她微白的脸色,指腹在她腕间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的脉息已经平稳。
黎晓看见他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紧张,心口微微一软。
“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
她轻轻碰了碰司辰搭在自己腕间的手,低声道:“只是有点脱力,歇一会儿就能缓过来。”
司辰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松手。
他仍扶着她的肩背,另一只手搭在她腕间,仔细感受着她的脉息。
直到那阵紊乱的神魂波动渐渐平复,他紧锁的眉心才稍稍舒展开。
“温言先前给你的稳魂丹,还在吗?”
黎晓怔了一下,随即探入储物空间。
“还有。”
“服一颗。”
司辰语气平静,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黎晓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又垂眸看向那只仍搭在自己腕间、认真替她探脉的手,忍不住道:“自己都伤成这样了,你现在倒是很会管人。”
“你的神魂已经超出承受极限。”
司辰抬眸看着她,紫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紧张。
“若再震荡一次,轻则昏迷,重则损伤识海。不能大意。”
黎晓知道争不过他,只好取出温言留下的稳魂丹服下。
温润的药力缓缓化开,流入识海。
眉心深处针扎般的疼痛逐渐减轻,原本紊乱的神魂气息也一点点稳定下来。
司辰始终没有松开她。
直到确认她的脉息恢复平稳,神魂也不再剧烈震荡,他才稍稍卸去掌心的力道。
黎晓没有立刻起身,只顺势靠在他身侧,任由他稳稳托着自己。
清心玉露的凉意渐渐渗开,司辰靠在花树下的身子明显放松了些,但黎晓按在他腕脉上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刚才说好的,不许硬撑。”
黎晓一边感应着他体内渐渐平复的灵流,一边低声念叨,“就算清心玉露能压制神魂灼痛,你经脉里的暗伤也没好全。等会儿要是再遇到危险,你老老实实站我后面。”
司辰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按着自己手腕的指尖上。
那截手指细白,指节却因为刚才过于紧张而微微泛红。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哑些:“我还不至于沦落到需要一个金丹期保护的地步。”
黎晓收回搭在他腕间的手,挑起眉梢瞪了他一眼。
“金丹期怎么了?在水府里,跟你并肩作战的是我,救下你的也是我这个金丹期。”
她微微抬起下巴,理直气壮道:“司大院主,做人得讲良心。知恩图报,懂不懂?”
司辰抿紧唇线,没有接话,搭在膝头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
血祭大阵中的画面,再次从他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那时,他的经脉已经断了七成,时间法则濒临崩溃。
所有人都知道,踏进血池无异于送死。
可她还是冲了进来。
她穿过失控的血浪,顶着足以绞碎神魂的法则反噬,一把握住了他染血的手,将自己的时间本源毫无保留地渡入时律尺。
后来他力竭倒下,也是她接住了他。
面具碎裂时,他下意识想遮住那张布满裂纹的脸,她却按住他的手,替他擦去血迹,只轻声问了一句——疼吗?
司辰垂下眼,指节收得更紧。
她说得没错。
这份恩,他确实还不起。
他执掌时律院两百年,最擅长衡量因果,也最清楚世间所有馈赠都该有相应的偿还。
可他算不出,该拿什么偿还她那一次不顾生死的奔赴。
血祭大阵濒临崩溃时,她明明可以留在安全之处,却还是冲破所有人的阻拦,顶着足以绞碎神魂的时间乱流来到他身边。
她握住他染血的手,替他分担法则反噬,也在他最狼狈、最不愿示人的时候接住了他。
她救的从来不只是一条命。
她还亲手撕开了他用法则筑起的壁垒,让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真的会有人不计得失、不问回报,只因为不想让他死,便义无反顾地奔向他。
这样的情义,无法写入律令,也无法用因果清算。
司辰缓缓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黎晓。
昙花的微光落在她眉眼间,将那张鲜活明亮的脸映得格外清晰。
三百年来,他第一次遇见一个无法衡量、无法推演,也无法偿还的人。
可他非但不想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