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城,议事厅。
那股子新木头混着湿泥巴的味儿还没散利索。
吴劲草刚把几个汇报农垦进度的管事打发走,屁股底下的木头桩子还没焐热,亲兵又领进来一个。
来人套着身灰扑扑的布袍,瞧着不起眼,可那眉眼间藏不住的劲儿,一股子京城官僚窝里熏出来的酸腐倨傲,隔着八丈远都能闻见。
他一拱手,自报家门,说是景兴皇帝陛下跟前的内使,姓黄。
“吴将军。”黄内使开口,嗓子又尖又细,脸上那笑意假得很,“咱家是奉了陛下旨意,特来慰问将军。陛下听说将军在江南剿匪练兵,干得有声有色,心里头高兴着呢。”
吴劲草端起桌上那只缺了个口子的粗瓷茶碗,慢悠悠吹开漂着的几片茶叶梗子,眼皮都没抬,等着他放后面的屁。
果然,黄内使话头一转,那点虚假的客套立马收了回去:“不过呢,陛下也替将军操心。眼下这国事艰难,到处都有反贼闹腾,京城周围尤其紧张。陛下想着吴将军您忠心又勇猛,特意让咱家来问问,将军手底下那削铁如泥、指哪打哪的‘神火’家伙,能不能匀一批出来,送去京师?也好壮壮咱们大衍的国威不是?”
来了来了,果然是惦记上他这点家底了。
吴劲草心里头冷笑,面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死样子:“黄公公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只是您有所不知,这‘神火’啊,不是地里长的大白菜,想要多少有多少。造起来费钱费料,难得很。江南这地方,看着是块肥肉,可刚打下来,乱七八糟的事儿一堆,到处都是等着吃饭的嘴,我这儿也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实在是……难啊。”
他放下茶碗,长长叹了口气,活像个被逼债的穷地主:“再说了,那玩意儿脾气大得很,跟个炮仗似的,没练过的人拿着,那就是个催命符。万一送去京城,底下人手潮,没摆弄好,炸了膛,伤了自己弟兄,那多不好?”
黄内使脸上的假笑有点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吴将军这话说的,陛下手底下那都是百战精兵,还能连个火器都玩不转?将军您呐,就把心放肚子里,只管把东西送过去,陛下那边自有章程。至于那点耗费……”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点,带着点敲打的意思:“陛下说了,江南是什么地方?鱼米之乡!吴将军您又是出了名的能干人,这点小困难,还能难住您?朝廷啊,是不会忘了将军这份功劳的。”
软的硬的一起来,先给你戴高帽,再拿话挤兑你。
“公公您是真不知道啊,”吴劲草脸上堆满了“臣妾做不到”的为难,“江南是富,可那是老黄历了!前头那帮狗官刮地皮刮得比狗舔的都干净,加上打仗,早就剩个空壳子了。我这支兵马能在这儿站住脚,全靠宁家那位大小姐掏心掏肺地砸钱,才勉强撑着。至于‘神火’,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那工坊刚搭起来,炉子都没烧热乎呢,一天到晚叮叮当当,能弄出来那点东西,连我自己手下这帮嗷嗷待哺的兄弟都不够分的,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呐。”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挤出几分“忠心耿耿”的诚恳:“不过,陛下有难处,我吴劲草也不能干看着不是?这样,我回去砸锅卖铁,给您凑一凑。嗯……十门‘惊雷炮’,再加五十支‘迅雷铳’,您先带回去应急。东西少了点,寒碜了点,但也是我的一片心意。等往后,等我这工坊缓过劲儿来了,产量上去了,肯定第一个想着京师,想着陛下!”
十门炮?五十支铳?
黄内使的眼角狠狠跳了两下。这点玩意儿,够干啥的?糊弄鬼呢?李威陛下要的是能把京营那帮废物武装到牙齿的大杀器,不是这点连塞牙缝都不够的破烂!
可他瞅着吴劲草那副“我真尽力了,再逼我就只能卖身了”的光棍样儿,也明白这浑小子是铁了心不肯松口。再磨下去,也是自讨没趣。
“既然吴将军都这么说了,那咱家就把将军这份‘厚重’的心意,带回去禀报陛下。”黄内使站起身,声音冷了好几度,那股子倨傲又冒了出来,“咱家还得赶路,就不在这儿碍将军的事了。”
“公公慢走,腿脚不利索,就不送了。”吴劲草象征性地拱了拱手,看着黄内使甩袖子走人。
人影刚消失在门口,屏风后面就“噌”地转出一个人来,正是吴大勇。老爹脸黑得跟刚从灶坑里爬出来似的,额头上青筋都蹦起来了。
“他娘的!这姓李的小崽子!毛都没长齐,就敢伸手到老子碗里抢食了?!还‘神火’?老子给他个二踢脚上天要不要?!”
“爹!稳住!别浪!”吴劲草赶紧一把薅住差点跳起来的老爹,“人家现在是皇上,名义上,咱们还是他手底下的兵。这点面子上的功夫,得做,不能让人抓小辫子。”
“做个屁!”吴大勇气得嗓门都劈了,“十门破炮,五十杆破枪!打发叫花子呢?!依老子说,一根毛都不该给他!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爷爷!”
“现在跟他撕破脸,划不来。”吴劲草耐着性子给他顺毛,“咱们脚跟还没站稳呢,外头一圈儿饿狼盯着。李威那小子虽然不顶用,可好歹顶着个皇帝的帽子,还能帮咱们挡挡枪子儿,吸引点火力。真闹翻了,他不好过,咱们也得惹一身骚。”
“那也不能由着他这么欺负上门啊!”吴大勇还是憋着火,“今天敢要枪炮,明天就敢要粮食要人!这口子一开,以后还有完没完?!”
“放心吧,爹。”吴劲草拍了拍老爹的胳膊,脸上露出点算计的坏笑,“他想要,咱们就给一点点,让他看着眼馋,吃着不解饿。就这么吊着他,让他觉得咱们还有用,又不敢把咱们逼急了。这叫啥?这叫战略平衡,懂不?”
吴大勇瞅着儿子脸上那熟悉的、坑爹专用表情,哼唧了两声,虽然还是不大明白啥叫“战略平衡”,但那股子邪火总算是压下去点了。
没几天,龙三就摸了回来。
“少爷,京城那位,坐不住了。”他声音压得贼低。
“往咱们地盘塞了不少生面孔,扮什么的都有,行商、难民、郎中…鬼鬼祟祟,净往工坊和军营边上晃悠。”
吴劲草正翻着宁锦绣那边送来的账册,闻言眼皮都没撩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