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慢慢睁开了眼。
他的耳边是嘈杂喧闹的人声，盛夏滚烫的风卷着操场塑胶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端坐于学校主席台下方的贵宾席位，周围坐满了校领导、老师。
他很快适应了眼前的场景，顺着所有人的目光抬眼望去。
高高的主席台上，站着一名身着白T恤蓝色牛仔裤的少女。
她的长相普通，高高扎起的马尾干净利落，一脸少年得志的张扬与从容。
她身侧站着面带温和笑意的校长，校长手持话筒，语气欣慰：
“接下来，让我们掌声有请今年的省高考状元，陈晴同学，来分享她一路走来的求学之路。”
话音落下，校长礼貌递过话筒。
陈晴抬手接过，脊背挺得笔直。
她语速平稳，缓缓讲述自己从小到大的求学苦路。
她的原生家境贫瘠，父母世代务农。
她靠着自己咬牙苦读，熬过无数个熬夜刷题的夜晚。
然后一路从深山小镇杀出重围，努力考出了全省第一的成绩，考入了京大。
演讲途中，她感恩父母辛劳，感恩老师悉心教导，感恩同学陪伴鼓励。
甚至细致的提到了中学校门口常年摆摊的煎饼果子老板。
她说对方每次都会多给她加一根肠，是她青春回忆里难得的温暖善意。
她感谢了身边所有能感谢的人，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苏妄坐在台下，神色淡漠。
他已接收完这个小世界的所有剧情。
原主也叫苏妄，是苏氏集团的董事长，是个喜欢做慈善的大好人。
而女主陈晴，是他持续资助多年的贫困生。
从小学、初中到高中，整整十二年，陈晴所有的学费、书本费、生活费，全部由原主全权承担。
逢年过节，原主都会让助理给她转钱，供添置新衣新鞋，保障她衣食无忧、安心读书。
高考结束，陈晴一举夺魁，考入京大。
原主很高兴，更是直接奖励五万现金，专门让她购置电脑、手机。
甚至为了让她日后在京都求学安稳，原主在京大附近购置了一套精装公寓，让她住了进去。
他向来出手大方，不求回报，只希望能多改变一个山区孩子的人生。
然而，陈晴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
她考上京大后，先是在台上宣扬了一番自由理念，表示自己不为金钱权势折腰。
原主虽然很伤心，但认为她只是太年轻不成熟，依旧默默资助着她。
等陈晴毕业后，进入了原主的公司，偷偷盗取了公司的机密，直接把原主搞破产了。
原主悔不当初，陈晴却得意的大笑：
“你个蠢货，休想用恩情捆绑我一辈子！”
原主不甘心，还想重振旗鼓，陈晴直接让她的舔狗撞死了他。
后来，陈晴事业顺遂，嫁给了一个富二代。
———
身侧，戴着眼镜的助理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轻声开口。
“苏总，您资助了陈晴这么多年，这次宣讲，她应该会感谢感谢您吧？”
助理语气带着几分期待。
换作任何一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人，面对这样真心实意的帮扶，必然会满心感激，当众致谢。
苏妄神色平静，背脊靠在座椅上，没有应声。
他只是静静看着台上，淡淡等着既定的结局。
台上的演讲渐渐步入尾声。
陈晴语气愈发激昂，眼底带着少年登顶的傲气，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陡然拔高几分。
“我能有今天的成绩，能走出大山、考入京大，大部分靠的都是我自己的坚持努力！”
一句话落下，全场微怔。
她握着话筒，字字铿锵。
“我承认，苏氏集团的董事长资助了我读书，但在我看来，这从来不是善意，而是施舍，是投资！”
“如果我不够聪明、不够优秀、考不出成绩，他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
“这些年他对我的资助，在别人看来是恩情，于我而言，是束缚，是枷锁！我不想将来被人冠以要知恩图报的名头，被道德绑架一辈子！”
“今天我在这里正式说清楚，从今往后，我不接受任何人安排我的人生，因为我的人生，我要自己做主！”
“我的演讲完毕，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她利落放下话筒，一脸坦荡倨傲。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气氛格外尴尬。
在场还是有不少聪明人的。
若无苏妄常年不计成本的兜底帮扶，以她的家境，她根本走不到高考考场，更别说成为省状元、踏入京大校门。
大部分人都觉得陈晴这番言论很荒唐，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小部分学生则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台上的陈晴，疯狂鼓掌。
他们很欣赏陈晴的坦率与勇气，她能在那么多人面前大胆反抗权势的压迫，简直太帅了！
校长脸色煞白，惊出一身冷汗，慌忙快步冲上台，一把夺过话筒，压低声音怒骂：
“陈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
这可是苏氏集团的掌舵人！
是常年为学校捐资助学的大善人啊！
陈晴却浑然不觉自己错在哪里，微微抬着下巴，一脸不屑。
在她的认知里，自己所言句句属实。
她从不觉得自己亏欠苏妄。
商人逐利，苏妄有钱并不差这一点开支。
他资助贫困生本就是为了博取名声、做慈善包装、变相投资。
她足够优秀，值得这份投资！
是她的优秀成就了苏妄的慈善履历，而非苏妄成全了她的人生。
如今她金榜题名、前途无量，再也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她甚至觉得自己刚刚的发言清醒坦荡、无比帅气，是挣脱束缚、掌控自我人生的绝佳宣言。
陈晴无视校长的气急败坏，昂首挺胸，大步走下主席台。
台下大部分人神色复杂，鄙夷的看着她。
贵宾席上，苏妄自始至终面色平静。
好一出农夫与蛇、白眼狼反噬的烂俗戏码。
原主心善，倾尽资源托举寒门学子，结果对方一朝得势，立刻翻脸不认人。
把恩情曲解为交易，迫不及待想要和他划清界限，踩着他的名声抬高自己。
可笑，又可悲。
苏妄缓缓抬眼，语气清淡：
“走吧。”
“戏看完了，该收尾了。”
助理满脸义愤，狠狠瞪了一眼陈晴，压下心底怒火，快步跟上苏妄的脚步。
两人走出燥热的操场，坐进停在校门口的黑色保时捷车内。
苏妄靠在车座上，声线平稳无波，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第一，立刻把陈晴赶出我名下的那套公寓住宅。”
“第二，冻结她名下所有我授权的信用卡副卡。”
“第三，整理清楚从她小学至今，十二年所有学费、生活费、物资开销，向她追讨这笔钱。”
陈晴想干干净净摆脱所谓的束缚，那她就要承担起反噬的代价。
不想欠人情，那就还钱。
而那个刚刚站在人生巅峰、满心骄傲的陈晴。
她还丝毫不知，自己刚刚一番自作聪明的狂妄发言，亲手撕碎了自己安稳顺遂的未来。
她即将迎来属于自己的，彻底的反噬与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