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母本已做好被冷淡对待的心理准备。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女儿的冷漠。
她和孟爸都是老实人,五官平庸,年轻时便自知基因平平,很愧疚没能给女儿一副精致的外表。
从小到大,他们倾尽所有去疼爱孟小婉。
家境不算富裕,却愿意省吃俭用的去买孟小婉想要的东西。
可孟小婉并不领情。
她打心底嫌弃父母,嫌弃自家家境贫寒,嫌弃自己肥胖臃肿的身形,将所有不如意尽数归咎于家人。
每日晨起,父母温柔唤她吃早饭,换来的永远是不耐的白眼、厌烦的嘟囔,甚至是带着戾气的咒骂。
日复一日的热脸贴冷屁股,经年累月的冷漠疏离,一点点耗尽了孟父孟母的心力。
夫妻俩早已心生疲惫,私下无数次商量,等孟小婉大学毕业,就卖掉城里的房子,回乡下老家安度晚年。
远离这座他们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不再执着这份捂不热的亲情。
可今天,一切都变了。
孟小婉抬眸看着走近的母亲,眼底满是怯弱,唇瓣轻启,轻轻唤道:
“谢、谢……”
“妈妈。”
孟母端着餐盘的手骤然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发颤。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多少年了,她从未听过女儿用这样亲昵柔软的语气喊自己。
以往的孟小婉,要么冷脸装视而不见,要么语气刻薄顶撞不休,从未有过这般乖巧的模样。
孟小婉见这个人类突然沉默愣住,心里顿时慌了。
它从未和人类这么亲密的相处过,以为是自己刚刚说错了话,惹她不高兴了。
她连忙伸手接过孟母手中的餐盘,动作小心翼翼,语气带着一丝笨拙的讨好:
“妈妈,我自己来,你、你歇着。”
孟母别过头,快速抬手抹掉眼角猝不及防溢出的湿意,背对着女儿,不敢让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这么多年的付出与包容,终于等到了女儿的回心转意。
那一刻,孟母卖房回老家养老的念头,消散得无影无踪。
早饭吃得很温馨。
孟小婉乖乖坐着用餐,把孟母准备的早餐吃得一干二净,吃完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
孟父坐在对面,看着女儿难得乖巧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
吃完早餐,孟小婉循着脑海里残留的陌生记忆,笨拙的收拾了碗筷,随后走到自己的衣柜前挑选衣物。
她站在落地镜前,认真打量着镜中的人影。
白皙的皮肤,完整的四肢,饱满健康的体态,这是一具无病无伤的人类躯体。
白白胖胖的身形,在曾经流浪半生的它眼中,完美得无可挑剔。
它是流浪狗的日子,永远活在阴暗的角落里。
皮毛斑驳、满身癣疾,日日挨饿受冻,体弱多病,随便一场冷风冷雨都足以夺掉半条性命,还要时时躲避路人的驱赶与殴打。
那时它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变得强壮健康,不再任人欺凌,能有一处安稳容身之地。
而现在,它不仅拥有了健康的人类肉身,还有温暖的家、疼爱自己的父母。
思绪流转,它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个清冷挺拔的身影。
它依稀记得,昨天,是那个气质温和的男人,温柔地将一根红绳系在它的前爪之上,给了它这场逆天改命的新生。
它不懂什么魂魄互换、邪器秘术,只知道,是那位人类,彻底救赎了泥泞不堪的自己。
它在心底默默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珍惜来之不易的人生。
好好孝顺疼爱自己的爸爸妈妈,绝不辜负这场奢侈的新生。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
城郊冰冷的路边垃圾堆旁,真正的孟小婉,正坠入无边地狱。
她的魂魄被死死禁锢在丑陋肮脏的癞皮狗躯壳里,满身皮癣瘙痒刺痛,鼻腔里时时刻刻充斥着腐烂垃圾的恶臭。
刚清醒时,她无法接受残酷的现实,发疯一般对着天空疯狂吠叫。
她拼命扭动四肢,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一次次摔倒在垃圾里,原本肮脏的皮毛更是沾满污垢。
她不肯认命。
她是孟小婉,就算不够漂亮、身形肥胖,也是堂堂正正的人类,怎么可能沦为一条人人唾弃的流浪狗!
她拖着酸痛破皮的伤腿,跌跌撞撞、艰难无比地往人流多的方向挪动,试图向路人求助。
可映入所有人眼帘的,只有一只肮脏丑陋、浑身异味的癞皮狗。
来往的行人看见她,无一例外快步躲闪,满脸嫌恶。
有人皱眉厉声呵斥驱赶,有人满脸厌弃地绕道而行。
这一刻,孟小婉彻底心碎。
从前身为人类,她虽然偶尔会被人私下议论,却从来没有人敢如此直白地展露对她的厌恶,更没有人会这般毫不留情地驱赶、鄙夷她。
她开始疯狂的想念自己温暖柔软的被窝,想念干净整洁的卧室,想念餐桌上温热可口的饭菜。
更想念母亲轻声细语的叮嘱,想念父亲沉默笨拙的疼爱。
那些她从前漠视、嫌弃、嗤之以鼻的温柔与温暖,此刻成了她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拖着残破疼痛的四肢,凭着刻在心底的记忆,一寸寸朝着家的方向艰难挪动。
短短的几公里路,她挪得筋疲力尽,四肢磨出鲜血,足足耗费了数个小时。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居民楼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万幸她家住在一楼,不需要攀爬高楼。
孟小婉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匍匐在自家单元门口,满心期盼着能看见家人的身影,期盼能回到温暖的家里。
不多时,房门从里面打开。
孟母提着垃圾袋走出来,准备去扔垃圾。
刚一打开门,她就看见了匍匐在自家门口、肮脏丑陋的癞皮狗。
刹那间,孟母脸色煞白,浑身骤然僵硬,身体本能地往后退缩。
她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就是怕狗。
哪怕是最可爱娇小的茶杯犬都不敢靠近,更别说这样一只浑身肮脏、模样狰狞的流浪狗。
趴在地上的孟小婉,看着近在咫尺、自己日思夜想的母亲,想要呜咽讨好,想要诉说委屈。
她想要回家,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狗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