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细微又嘈杂的振翅声在耳边响起。
剧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轻盈到极致的躯体，还有一双不停高速震动的薄翼。
孟小婉再次睁开了眼睛。
她低头，看见自己纤细漆黑的足肢，看见了一双透明轻薄的羽翼，感知到自己悬浮在空中、轻盈灵动的身躯。
她居然变成了一只蚊子。
短短数日，她从狗，到鼠，再到蚊虫。
蚊虫寿命短暂，朝生暮死，她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更不会傻傻等死。
孟小婉悬浮在温热的空气里，黑豆般的复眼闪过一丝凶狠的戾气。
她要狠狠饱餐吸血，好好活过这短暂的一生。
她重振旗鼓，调动薄翼，在空中灵活盘旋穿梭，视线紧紧锁定客厅沙发上休憩的人类身影。
她速度极快，顺着气流俯冲而下，即将落在人类裸露的小臂皮肤上。
针尖般的口器蓄势待发，准备狠狠刺入皮肉，饱餐一顿。
突然，一道刺眼的蓝白色电光骤然亮起。
噼啪——！
刺眼强光伴随着爆裂的电流席卷四方。
人类抬手一挥，电蚊拍精准落在她渺小的躯体之上。
剧烈的电击瞬间摧毁她单薄的身躯，滚烫的灼烧感席卷意识。
一秒钟。
仅仅一秒钟。
刚刚重生为蚊的孟小婉，又嗝屁了。
———
不知沉寂了多久，冰冷、厚重、安稳的触感缓缓包裹住她的意识。
再次睁眼，世界变得缓慢而安静。
她感知到自己厚重坚硬的背甲，短小的四肢，缓慢沉稳的躯体，还有藏缩自如的头尾。
这一次，她成了一只家养小乌龟。
水缸澄澈明亮，水质干净。
这里没有天敌，没有风雨，没有天敌猎杀。
安稳、平和、与世无争。
孟小婉沉寂许久的心底，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乌龟寿命绵长。
这一次，她总该能逃离无休止的惨死轮回了吧？
她看着澄澈的清水，慢悠悠摆动四肢，在狭小的水缸里缓缓游动。
历经狗、鼠、蚊三世惨死，她终于迎来了一场没有危机的人生。
她静静趴在缸底的鹅卵石上，安安分分，随遇而安。
主人每日闲暇时会来看她一眼，给她换水喂食。
可命运的歹毒，永远超乎她的想象。
第二周，主人收拾好行李，准备出门旅游。
临行前匆匆忙忙，主人满心欢喜，彻底忘了鱼缸里，还有一只等待投喂、需要换水的小乌龟。
房门关上，整间屋子陷入沉寂。
一日、两日、三日……
清水静置日久，渐渐浑浊变质，缸内氧气慢慢耗尽。
起初，孟小婉还能靠着水中微量的微生物勉强支撑。
可随着时间推移，水质慢慢腐坏，氧气逐渐枯竭，饥饿与窒息双重折磨席卷而来。
厚重的龟甲成了困住她的牢笼，这个水缸成了她的葬身之地。
她拼命游动，疯狂挣扎，小小的躯体一次次撞击缸壁，却逃不出这方寸囚笼。
日复一日的煎熬，漫长又痛苦。
她最终被活活饿死了。
孟小婉的灵魂深处，再也没有恨意，没有不甘，没有希冀。
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绝望。
原来她的宿命，永远逃不过惨死。
无尽孽轮，往复循环，生生世世，万劫不复。
———
秋日的晚风带着浅淡的桂香，拂过落地窗的纱帘，落在客厅里。
不久前领养的小狗蜷在地毯上酣睡，呼吸轻柔安稳。
许诺坐在沙发边，目光静静落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
苏妄侧脸轮廓依旧是熟悉的清冷，眉眼优越，和她记忆里爱了数年的那个人，分毫不差。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天造地设、恩爱顺遂的一对。
他依旧对她温柔体贴。
可只有许诺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早就悄无声息地变了。
是那些旁人无从察觉、融入骨血的细小习惯，一点点撕开了完美的假象。
真正的苏妄，写字时尾指会微微弯曲。
眼前的人，不会……
真正的苏妄，不喜过甜的饮品。
可眼前的人，却很喜欢吃甜食。
日复一日的细微落差，像细密的尘埃，一点点堆积在许诺心底。
这个和她朝夕相处的男人，外壳是她的爱人，灵魂却不是。
许诺缓缓站起身，脚步声轻轻落在地板上，走到书桌前。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男人合上电脑，抬眸看向她时一如既往温和的眼神。
她鼻尖微微发酸，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压了许久的黯然与疲惫：
“你不是他，对不对？”
苏妄抬眸的动作微微一顿。
许诺望着他熟悉的眉眼，眼底泛起的水雾，一字一句，带着近乎执拗的追问：
“我的苏妄，到底去哪里了？”
长久的沉默过后，苏妄缓缓放下鼠标，抬眸看向她。
“真正的苏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苏妄嗓音平稳，缓缓诉说着真相。
真正深爱她的那个苏妄，为了彻底改写她注定悲剧的命运，他主动联系了时空管理局，签下了最残酷的契约。
他以自己赤忱的灵魂为代价，做了一场盛大的交易。
他献祭了自己，用魂飞魄散的代价，换来了自己替许诺改写命运的机会。
许诺得知了所有真相，也得知了上一世自己被孟小婉害死的惨状。
原来她如今拥有的所有安稳顺遂，并不是命运的馈赠。
许诺怔怔站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酸涩得无法呼吸。
她终于明白那些违和的落差从何而来。
自那以后，许诺再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与苏妄继续在一起。
每一次对视，每一次陪伴，每一次温柔相待，都是对她的折磨。
眼前的人越是完美体贴，她就越是思念真正的苏妄。
毕业季来临。
许诺收拾好所有行李，申请了国外的研究生院校，毅然决然离开了这座充满回忆的城市。
她没有和苏妄告别，也没有再纠缠。
远离，是她如今唯一的解脱。
许诺离开的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苏妄站在别墅的落地窗前，神色平静无波，心底没有丝毫难过。
他从未真正爱上这个女人。
他有钱，有颜，有权势，有翻覆风云的能力。
相逢别离，本就是寻常。
没有这一个，自然会有下一个。
想要真心相伴、想要赤诚爱意，于他而言，唾手可得，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