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洛洛的意识骤然一空。
身体所有的疼痛,全部消失。
像是被猛地从泥潭里拽出,轻飘飘的。
她茫然低头。
看见了自己躺在荒草烂泥里的身体。
满身血污,淤青遍布,四肢扭曲,狼狈不堪。
那具刚刚被兽人殴打、驱逐、濒临断气的躯壳,正微弱起伏着最后一丝气息,随时会彻底寂灭在蛮荒黑夜。
而她的灵魂,轻飘飘浮在半空中,脱离了兽世所有的痛苦与桎梏。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景象骤然撕裂、翻转、重组。
狂风、荒原、异兽嘶吼、暗沉夜空……
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纯白干净的天花板,柔和安静的灯光,消毒水淡淡弥漫的空气。
医院。
现代医院。
蓝洛洛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漂浮在半空中,像一缕透明的影子,悬空俯视着下方熟悉到极致的病房。
病房不大,整洁安静,窗帘敞开。
正中央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熟悉得让她心脏狠狠抽搐的人。
那是她。
是真正的她。
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唇色浅淡,安静地陷在被褥里,一动不动。
原来……
她没有死!
蓝洛洛悬在半空,长长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她没死。
她还在现代。
她只是昏迷了。
只要她醒过来,她就能回家。
就能回到她曾经嫌弃普通、枯燥、平淡的现实生活里。
念头刚落,病房门口传来压抑沙哑的哭声。
有人走了进来。
是她的父母。
这些日子不见,爸妈苍老得仿佛老了十岁。
眼底布满厚重的青黑,脸色憔悴,头发肉眼可见白了一大片。
母亲眼睛红肿不堪,满脸泪痕,死死攥着病床边的手,肩膀不停颤抖。
“洛洛……你醒醒好不好……”
“别吓妈妈……你快醒过来……”
父亲站在一旁,脊背压得笔直,却掩不住浑身疲惫沧桑。
他没有哭出声,可眼眶通红,一遍一遍替她掖好被角,小心翼翼摸着她冰凉的手背,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知道你只是太累了……爸爸等你,多久都等。”
蓝洛洛飘在半空,透明的灵魂忽然剧烈颤抖。
心口猛地一酸。
现实世界里,最爱她的两个人,正日夜守着她的病床,以泪洗面,提心吊胆,寸步不敢离开。
她嫌弃的普通生活,是无数人求都求不来的平安顺遂。
视线模糊,灵魂状态的她流不出眼泪,却痛得快要溃散。
后悔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尖锐扎进心底。
没过多久,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她平时相处融洽的同事,全都提着果篮鲜花走进来。
大家说话轻轻的,生怕吵到沉睡的她。
“真是太可惜了,好好的小姑娘,平时工作最认真,就是太拼了。”
“天天加班熬夜,谁身体扛得住啊。”
“希望快点醒,我们都等着她回来呢。”
最后走进来的那个人,让她彻底愣住。
是他。
是她藏在心底、悄悄暗恋了好几年的男生。
他手里捧着一小束白色洋桔梗,小心翼翼放在床头,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她脸上,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与落寞。
他低声问旁边同事:
“还是没醒吗?”
同事轻轻摇头。
他沉默很久,轻声呢喃:
“蓝洛洛,快点醒来吧,大家都在等你。”
蓝洛洛飘在半空,怔怔看着他。
心脏密密麻麻发酸、发软、发疼。
在现代的时候,她总觉得生活无趣,日子单调。
所以当她穿越兽世,被所有人捧上神坛,被全族供奉追捧,她瞬间沦陷了。
她沉迷那种独一无二、万众瞩目、所有人都围着她转的虚荣感。
她彻底忘了自己原本的人生。
忘了父母的疼爱,忘了平淡的幸福,忘了这个她喜欢的男人。
可现在回头再看。
有人爱她,有人牵挂她。
她无比、无比想回家。
想立刻睁开眼睛,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想抱抱哭得憔悴的爸妈,想好好认真生活,想踏踏实实过普通人的日子。
真的只要这样就够了。
“我要回去……”
蓝洛洛在心里疯狂呐喊。
我想醒过来。
我想留在蓝星。
我不要再待在那个残酷的兽世!
她拼命朝着病床扑过去,想钻进自己的身体,想回到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下一秒。
一股极强、霸道、不容抗拒的拉扯力,骤然从虚无深处拽住她的灵魂。
像是无形的巨手攥住她的魂魄,狠狠往后拖拽。
温暖的病房、柔和的灯光、哭泣的父母……
所有美好的画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倒退、模糊、碎裂、消失。
不要。
不要!
她拼命挣扎,拼尽灵魂所有力量想要留住眼前的一切,眼泪在灵魂深处崩溃肆虐。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我只要回家!
可没用。
眼前再次坠入无边黑暗。
耳边重新灌进蛮荒呼啸刺骨的狂风。
血腥味、泥土味、荒草的冷腥,再次死死包裹住她。
视线重落——
她依旧趴在荒芜冰冷的荒原之上。
刚刚温暖温柔的现代一切,像一场短暂救赎的幻梦。
父母、同事、暗恋的他……
全部没了。
蓝洛洛躺在荒野里,仅剩的一口气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