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的人生,停留在三年前那个寻常的深夜。
那天他结束加班,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
玄关暖灯亮着,客厅散落着两岁女儿安安的玩具,妻子柳梦溪端着温好的牛奶从厨房出来。
日子平淡又幸福。
他年纪轻轻坐上部门经理的位置,薪资稳定,前途明朗。
妻子贤惠顾家,全心全意打理着小家,细心照看年幼的女儿安安。
父母身体康健,家庭和睦。
洗漱完毕,他躺在柔软的床上,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听着身旁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满是踏实的暖意。
他闭上眼,只想好好睡一觉,消解连日工作的疲惫。
可这一睡,天翻地覆。
苏妄醒来后,却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他像一缕轻飘飘的孤魂,缓缓悬浮在半空中,视线直直落在下方的床上。
床上躺着的,是他自己。
下一秒,床上的“苏妄”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属于他的眼眸里,没有刚睡醒的惺忪慵懒,只有一丝陌生的、清醒漠然的打量。
陌生的灵魂掌控了这具身体,微微抬手、转头,适应着这副全新的皮囊与人生。
“原来这就是你的人生。”
一道陌生的声音直接响在原主的意识里,清晰又冰冷,带着轻佻的掠夺感。
“谢谢,往后,我替你活。”
原主僵住,无边的恐慌吞噬了他所有思绪。
他只是睡了一觉,属于自己的人生、身体、家庭,就被一个凭空出现的陌生灵魂抢走了。
他漂浮在空中,发不出任何声音,触碰不到世间万物,只能像一个最可悲的旁观者,看着别人霸占自己的一切。
天亮了。
“苏妄”准时醒来,褪去了原主平日里的沉稳内敛,待人接物多了几分松弛。
从前的原主,踏实顾家,却不善言辞。
常年为工作奔波,不懂浪漫,偶尔会因为工作疲惫疏于陪伴家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擅长表达爱意。
他的爱是笨拙沉默的,藏在日复一日的付出里,却很少能被直白感知。
可换了芯子的“苏妄”截然不同。
他会早起主动做早餐,记得柳梦溪所有爱吃的口味,会耐心陪刚睡醒的安安玩耍。
甚至会主动包揽家务,体谅柳梦溪带娃的辛苦,随口就能说出温柔体贴的情话。
柳梦溪一开始是错愕的。
丈夫一夜之间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敏锐察觉到了差异,日常的小习惯、待人的语气神态,全都和从前不一样。
可这份不一样,全是恰到好处的美好。
从前的原主稳重靠谱,却少了几分细心。
而眼前的丈夫,温柔、细心、大方、体贴,完美得无可挑剔。
他会记得所有纪念日,会主动给她准备小惊喜,会抽出大把时间陪伴女儿。
人心都是肉长的。
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一点点抚平了柳梦溪心底过往的些许遗憾。
那点微弱的疑虑,慢慢烟消云散。
年幼的安安更是毫无芥蒂。
两岁的小孩子懵懂单纯,谁陪她、宠她,谁就是最亲的爸爸。
她软软糯糯地扑进陌生灵魂的怀里,甜甜地喊着爸爸,黏着他撒娇、求抱抱、要亲亲。
那双清澈纯粹的大眼睛里,满是全然的孺慕与依赖。
悬浮在一旁的原主,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心脏像是被生生揉碎、碾压,疼得他几乎快要溃散。
那是他的妻子,他拼尽全力呵护宠爱的爱人。
那是他的女儿,他捧在手心长大的宝贝。
这还不是最残忍的。
没过多久,父母过来小住。
看着眼前孝顺体贴、性格开朗的儿子,二老满脸欣慰。
他们朝夕相处几十年,却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察觉,自己的儿子,早就换了一个陌生的灵魂。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被偷来的幸福里,唯独真正的原主,被困在无形的牢笼里,日夜承受凌迟般的痛苦。
三年。
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他看着陌生的自己,和柳梦溪朝夕相伴,温柔缱绻。
看着安安从牙牙学语的孩童,长到能完整说话、懂事黏人,嘴里日日喊着别人爸爸。
所有人都在幸福里越来越好。
柳梦溪被爱意滋养得愈发动人,安活泼开朗,无忧无虑,被满满的爱意包裹长大,父母安享晚年,舒心不已。
只有他,被困在原地,日复一日承受无尽的孤寂与折磨。
终于,在三年期满的深夜,异变陡生。
熟悉的拉扯感席卷而来。
下一秒,原主猛地睁眼。
他回来了。
三年了,他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身体,拿回了自己的人生。
心脏剧烈跳动,狂喜与酸涩交织,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几乎是颤抖着转头,看向身侧熟睡的妻子,又扭头看向隔壁女儿的房间。
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想抱住柳梦溪,想告诉她这三年所有的委屈与煎熬,想好好抱抱日思夜想的女儿。
黑暗的卧室里,静谧无声。
身边的柳梦溪骤然惊醒。
枕边人急促的呼吸节奏、紧绷的身体状态、让她浑身一僵。
三年了,她早已熟悉了那个细腻体贴的丈夫。
眼前这具熟悉的身体里,透着的是三年前沉闷拘谨的陌生感。
是那个冷漠寡言、不懂温柔、只会埋头工作的原主。
柳梦溪浑身冰冷,眼底的睡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慌与愤怒。
她猛地坐起身,黑暗中死死盯着原主,声音颤抖,却带着刺骨的冰冷与怨恨:
“你回来了?”
原主心头莫名一沉。
不等他开口,隔壁房间的安安也被说话的动静惊醒。
小姑娘揉着眼睛跑过来,视线落在原主脸上,却没有往日的亲昵,只有陌生的怯意。
下一秒,小姑娘瘪着嘴,眼泪滚落,带着撕心裂肺的哭喊:
“你是谁!你不是我爸爸!把我爸爸还给我!我不要你这个爸爸!”
稚嫩的哭声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原主的心脏。
他是安安的亲生父亲,是给了她生命、原本该陪她长大的人。
可在女儿眼里,他成了鸠占鹊巢的陌生人,那个偷走他人生的外人,才是她唯一的爸爸。
“安安……我是爸爸啊。”
原主声音沙哑破碎,伸手想去抱自己的女儿。
可安安吓得连连后退,躲到柳梦溪身后,哭得撕心裂肺:
“骗人!你不是!把我的爸爸还给我!”
柳梦溪死死护住身后的女儿,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愤怒。
在苏晚眼里,霸占原主身体三年的外来灵魂,才是真正陪她过日子的爱人。
而归来的原主,才是毁掉一切的恶人。
“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凭什么回来?凭什么赶走他?”
原主浑身发抖,心口剧痛到无法呼吸。
凭什么?
凭这是他的身体!凭这是他的人生!
凭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凭安安是他亲生的女儿!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尽数化作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把我老公还给我!”
柳梦溪眼底染上疯狂,她死死盯着陈舟,声音凄厉。
下一秒,她猛地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果刀,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刺向了毫无防备、满心绝望的原主。
锋利的刀刃穿透皮肉,温热的鲜血猛地涌出。
原主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刺入心口的刀刃,再抬眼,看向眼前满眼怨毒的妻子,和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儿。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最后一秒,原主清晰地感知到,属于他的灵魂,再次被剥离、被挤出这具身体。
一道熟悉的、带着嘲弄的意识,重新落回躯体。
“你的人生,归我了。”